她她

作者：合作

第一卷 椿与悠(作者:织守きょうや)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殇夜

录入：夜殇

高二新学期第一天，窗边最后一排座位，有个女生在打瞌睡。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一头秀发从桌边流泻而下，色泽比其他学生更明亮的那头长发描绘出大大的波浪，在阳光照耀下看起来金光闪烁，就像狮子的鬃毛。

脸庞大半被发丝和胳臂遮住，只看得到三分之一。

然而不知何故，令人无法别开目光。

她叫盐野悠。

个子高挑，可能有一六五或一六六公分，体型单薄，身材应该很棒，但可能是驼背的关系，完全看不出来。

她慵懒地缓慢活动、偶尔在窗边座位打哈欠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个毛色特殊、性情悠哉的动物。

尽管外貌显眼，她的个性似乎温和内向，多半静静地一个人独处，却也不显得寂寞。

不太会主动找人攀谈，但有问必答；称不上热情，却也不惹人厌。和一加入团体便经常主持大局的我完全相反。

她从来不会在课堂上主动发言，但有一次英文课被点到朗读，发音漂亮得令人惊艳，略带沙哑的音质也很悦耳，几乎让人听得入迷。但平时交谈时，却没有特别的感觉，是因为她总是低声含糊地只说上三言两语吧，太可惜了。

上体育课时，她看起来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修长的四肢，跑得很慢，运动神经似乎没那么好。

一到午休时间，她就会消失不见。开学第一天，附近座位几个女生邀我一起吃饭，此后我便不知不觉成了她们的午餐固定班底，但从来没有在午休时间的教室里看过盐野。

「她有点怪，不过人还不错。」

一年级和她同班的女生说。本来就认识盐野的同学们，好像都认定她就是那种个性；第一次和她同班的学生们，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则应该会与她维持一定的距离。

彼此都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吧，班级运作得很好。

对盐野耿耿于怀的，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在乎她。

就类似发现珍奇的动物，会忍不住想要去观察吗？我如此分析，总是在不知不觉间盯着她看。

「啊。」

放学路上，刚拐过转角，就看见那头特色十足的褐色长发，我不禁惊呼了一声。

「盐野同学，你回家是走这边吗？」

盐野一脸惊吓地回头，接着默默点头，眼神飘忽。

「我都不知道。我也是走这里，我们第一次在路上遇到呢。」

继一年级之后，我再次被选为班长，新学期刚开始，好一段时间被各种杂务缠身，经常拖得比别人晚回家。

盐野好像总是一放学就匆匆离校了，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回家过吧。

不需要特地说「一起走吧」，我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走在一起。

回家方向一样，故意分开走也很怪。

「你都去哪里吃午饭啊？」

「……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啊，只是好奇。屋顶吗？」

「不是……那种地方通常都已经被捷足先登了。」

盐野嗫嚅地说「我都去美术室或音乐室」。

似乎是躲在无人的地方慢慢享用。

和在教室里一样，问她就会回答，却显得如坐针毡，而且她不肯正视我。

似乎是在提防我。

难道，她没认出我是她同班同学吗？

都已经同班快两星期了耶？

我在班上算是风云人物，不是我自恋，我的外貌应该让人印象颇深——不，如果是盐野的话，有可能不认得我，因为她看起来对身边的人没什么兴趣。

「我是你同班同学，秋山椿。」

「……我知道。」

盐野说着，别开了目光。

还是不要点破「你骗人」好了。

这段对话之后，盐野的表情和态度变得放松了一些，我解释为「她得知我是同班同学，放下了戒心」，便开始和她闲聊。

我提到季节、班上的事、下个月开始的学校活动等等，盐野只是敷衍地回应「嗯」或「是喔」。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但闲聊空档间，我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真的话好多。」

「我很吵吗？」

「不是。」

既然不吵，那就好了。

盐野在一家招牌写着「粉浆屋　里田」的店家前停步。

「……我要买东西。」

原则上，校规禁止学生在上下学途中买东西吃，但没有人遵守，我也不想吹毛求疵地劝阻盐野。

我也排到点餐的她旁边。

见我跟到店面来，盐野似乎吓了一跳。她熟门熟路地点了章鱼烧，接着从书包掏出钱包付了钱。

店头并排着看起来很硬的圆凳子，好像可以坐在那里吃。

「章鱼烧一份好啰。」店员递来容器，盐野小小声地说「谢谢」，接了过来。

她迈步就要走，我问「不在这里吃吗？」她说「那边有公园」。

「坐在店前面吃，会被人看到。」

「在有人的地方吃比较安全吧？今天有我在所以没关系，可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可以在没有人的公园吃章鱼烧喔，你是女生耶。」

虽然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啰唆，但还是非提醒不可。

在这个社会，光是身为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就有可能引来意图不轨的怪人，再怎么警觉都不为过。

盐野一脸惊讶，彷佛我这番话出人意表，但似乎被我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接着她走进巷道，把我带到住宅区里的公园。

那是一座小公园，游乐器材只有溜滑梯，我们并坐在溜滑梯前面的长椅。

「是不是午餐吃太少？所以才会饿。」

「这不是正餐，只是单纯嘴馋。」

店员递给她的容器里，并排着刚烤好热腾腾的章鱼烧——应该。因为上面淋满了酱汁和美乃滋，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章鱼烧，柴鱼和青海苔的量也多得吓人。

盐野用牙签叉了一颗裹满酱汁和各种调味料的章鱼烧，送入口中。

姑且不论柴鱼和青海苔，但酱汁和美乃滋的量显然过多了，感觉盐分和热量肯定破表。不提这些，加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还吃得出章鱼烧的味道吗？

盐野嚼动着嘴巴看向我。

「难道你没吃过章鱼烧？」

「……我吃过一次汤的明石烧※。」

译注：明石烧也称玉子烧，是以鸡蛋、面粉和章鱼制成，和章鱼烧很像，但通常会加在昆布高汤里一起吃。

「吃吗？」盐野说，递出容器。她的语调过于平板，我一时意会不过来，一秒后才发现她是在问：「要吃吗？」

细一看，章鱼烧上插着两根牙签。

「知道怎么吃吗？」

「还有特定的吃法吗？」

「……开玩笑的。」

我掏出手帕，在膝上摊开来。

「谢谢。」

我努力寻找着没有淋到酱汁的章鱼烧，但每一颗都半斤八两。我叉起角落的一颗，送入口中。

为了不让各种调味料滴落，只能一口解决。

淋到酱汁的表面没问题，但里面烫得吓人，我捞起膝上的手帕遮住嘴巴，勉强地遮掩了糗态。

烫得要命，可是好好吃。

酱汁和美乃滋很搭，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蛋香突出，其中红姜丝的存在感也画龙点睛。

「……好好吃。」

我喃喃说出真实的感受。

盐野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接着吃起第二颗来。

嘴角沾到柴鱼碎片了。

旁边有颗小痣。

生平第一次吃到章鱼烧的隔天，我连续两天放学前都没有被老师交派事务。我本来想找盐野一起回家，却被同学叫住，就在告诉同学下星期一的小考范围时，盐野不知不觉间从教室里消失了。她平常都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却只有回家的时候动作特别快。

我无奈地一个人离开学校，走在平时的回家路上，在昨天买章鱼烧的店铺前方几公尺处的可丽饼店发现了显眼的背影。

好像又要买东西吃了。似乎是因为要排队，被我追上了。

盐野还没发现我，却频频回头，似乎在意着什么。

我好奇她在看什么，发现有两名女子站在人行道上，拿着手机东张西望。从传来的对话听来，似乎是东南亚的观光客。

她们看着手机，一脸不安，因此我走过去用日语问：

「需要帮忙吗？」

两人抬头，但好像语言不通，因此我用英语再问了一次。这次对方好像听懂了，但我的英语只有高中程度，担心接下来能否顺利沟通。

两人开始用英语向我说明，我听出她们想要去某个地方，出示的手机画面显示熟悉的鸟居照片。

「啊，这座神社，从这里过去一条路就到了。呃……盐野同学，你会英语吗？来帮她们说明一下。过这个红绿灯，在拉面店的转角右转，上坡就是神社了。」

盐野离开可丽饼店的队伍走过来，看了看她们的手机，指着我说的方向，开始用英语说明路线。

她说话的音量不大，但那口英语说得流利极了，我甚至觉得比她平常用日语说话时口齿更为清晰。

两名观光客用日语说「谢谢」，然后笑着离开。盐野的说明似乎确实传达了，她们正确地朝神社的方向前进。

我放心地目送她们离去，转向盐野。

「谢谢。你在排队，不好意思把你叫来。」

「没关系，反正也还没点，倒是班长不需要道谢。」

盐野搔着太阳穴说。

「因为我也有点担心。刚才那两个人……我觉得她们应该迷路了，但又不晓得是不是该多管闲事。」

谢谢——她小声说完，回去可丽饼的队伍了。

我就这样排到盐野旁边。

盐野瞥了我一眼，但没有排斥的样子。

「我也要吃。」

为了郑重起见，我像在宣布什么地那样说，盐野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点点头。

「可丽饼也是第一次吃？」

「第一次在放学路上吃。」

在不长的队伍最前面，我听见那位年轻小姐点了「特制草莓诱惑巧克力法式布蕾」，无法想像会是什么口味。我看了看贴在收银台旁边的菜单，里面也有一些名称白话的口味。

点宇治抹茶巴巴露亚※附白玉好了。

编注：Bavarois，口感介于奶酪及慕斯之间的法式甜点。

「班长是那种看到别人有难，就无法袖手旁观的人呢。」

「或许吧。也不是无法，是不会袖手旁观。」

可能天生就是班长个性吧，而且我是长女——我补充说，从书包里取出钱包。

盐野看着菜单说：

「你会找我说话，也是因为这样？」

「盐野同学你——」

「叫我盐野就好了。」

「盐野，你遇到什么困难吗？」

我反问，盐野沉默。

「我不知道原来你遇到困难，如果有什么我这个班长帮得上忙的地方，跟我说。」

「不，我没什么困难。」

「这样啊，太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盐野露出古怪的表情。

「我会找你说话，不是因为觉得你需要帮助，而是因为我想跟你聊天。你个子很高，很帅气，头发的颜色也很漂亮，我觉得你很特别，想跟你当朋友，这样而已。」

盐野的表情更怪了，不久后，她说了声「好」。

前面一位客人在犹豫要点什么时，我们聊了一下。

是因为我说想和她当朋友，所以她对我更热情了一些吗？她谈起了自己。她说她是从英国回来的，发色原本是褐色，自己又将它染得更淡。因为原本就是褐色，而且是天然鬈，向校方提出儿时照片作为证明后，校方便不再挑剔她的发色。这样的自述剖白，真的颇像朋友。

「很适合你。」

「……你不说染头发违反校规吗？」

「就算你的头发是褐色的，又不会碍到什么人。」

像她这么亮的发色难得一见，但不少学生都有染发，只是发色低调，不会引来教师警告而已。

而且我们现在在这里排队买吃的，严格来说也是违反校规。

「而且我喜欢你的头发，在阳光底下看起来就像金色的，好像狮子。」

「久等了，请问要点什么？」店员问。

盐野倏地别开目光，问：「你要点什么？」

不管是学业还是运动，各方面我都称得上是中上水准，最为擅长的领域就是烹饪。

我的母亲开了家小餐馆，受到她影响的关系，我从小学就会煮饭，对高汤煎蛋更是特别有自信。

带去学校的便当，都是我自己做的。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晚饭的剩菜，再加上一两道菜而已，但今天我特别卯足了劲准备。

我准备了两人份，将便当盒盛装得漂漂亮亮。菜色比平常自己吃的更多，饭也是，做了樱花虾拌饭。

我叫住一如往常，午休钟声一响就要离开教室的盐野，把她带到教室大楼的北侧出口。午休时间这里人很少，而且出口两侧的花坛边缘，高度坐起来刚刚好。

「答谢你上次请我吃章鱼烧。」

我说，递上便当盒，盐野一脸惊讶地接过去，打开盖子，表情更惊讶了。

「小、小虾米钓到高级鲷……」

盐野小时候住国外，日语俗谚倒是用得很溜。

看到她的反应，我得意起来。

「我厨艺很好，保证好吃，你吃吃看。」

我们在红砖花坛边缘并排坐下，一起吃了起来。

盐野先吃了煎蛋，两眼睁得浑圆。

「……天哪，超好吃的。」

「对吧？这次的是简单的高汤蛋卷，便当菜的话，用海苔或青紫苏包起来煎，或加入鳕鱼子也很好吃。下次我再做，你可以比较看看。」

保温瓶里装了焙茶，我倒在瓶盖递给盐野。

盐野正在吃魩仔鱼炒青椒，她喝了口热焙茶，吁了一口气。

「好好吃……太厉害了。」

从刚才开始，盐野就不停地说着一样的赞叹。我听了很开心，希望她多说一点。

感觉之前她都只把我当成啰唆的班长，这下她应该会对我刮目相看了，抓住胃袋这一招果然很管用。

我心满意足地吃起自己的炒魩仔鱼，这时——

「咦，椿，你怎么在外面吃饭？真难得。」

一道影子笼罩上来，佐野康太站在前面。康太是我的青梅竹马，虽然上高中以后就不曾同班，但我们国小和国中都是同学。

他好像有事要去社团大楼，左手提的塑胶袋里透出社刊、面包和一盒牛奶。

盐野一脸怔愣地仰望突然现身的康太。

「啊，我想吃煎蛋，可以赏我一个吗？」

「谁理你。」

「拜托！今天我只有面包吃，还要去社团活动，缺乏蛋白质，可能会晕倒耶！」

我拿康太没辙，把筷子递给他，康太喜孜孜地从我的便当盒里夹起煎蛋，丢进嘴里。我的煎蛋是母亲的配方，康太自小就最爱我妈做的煎蛋。

「啊～果然好吃。虽然调味偏淡，但各种味道的平衡无懈可击！」

「他是佐野康太，住我家附近，因为爸妈都在工作，从以前就常来我家搭伙。」

我向傻住的盐野说明。

康太似乎这才发现盐野，注意到她膝上的便当盒，露出「咦」的表情。

「你们吃一样的便当？感情真好。」

不是调侃的语气，只是单纯表达想法，康太就是这样的男生，心直口快。

「椿很难得跟哪个女生这么好耶。」

感觉他要接着说「太好了」，我清了清喉咙，不着痕迹地打断康太的话。

「她是我们班的——」

「我认识盐野，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同班。」

「对吧？」康太对盐野笑问。

盐野红了脸，点了点头。

虽然康太完全不是我的菜，但他为人随和好相处，个子高，五官也颇出众，很有女生缘。

「你不是要去社团？要去快去啊，午休要结束了。」

虽然我没说「别打扰我们」，但康太应着「是是是」，乖乖离开了。

「替我跟阿姨说我很想念她的煎蛋。」

康太从塑胶袋里挖出面包，边走边吃起来。他从小就这样，贪吃鬼一个。

从国中的时候开始，我就被问了不下百次：「你在跟佐野同学交往吗？」主要是班上的、或是康太班上的女生会来问我。每次我都回说我们没有交往，也没预定要交往。但盐野没问，我就抢先声明「我们没交往」，会不会太自我意识过剩？

我固然不想被误会，但也不太想听到盐野问我这个问题。

盐野本来呆呆地看着康太的背影，但现在低头吃着豆腐泥拌菜。

我开始替盐野做便当之后，盐野把原本带去学校买午餐的五百圆给了我。

准备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便当，花的工夫都差不多。我说不用，但她说至少要付材料费，所以我只收她三百圆。材料费用不到三百圆，我把这笔钱拿来当成放学路上买点心的经费。

盐野说她开始吃我做的便当以后，在路上买点心的次数减少了。

这天我们没去买章鱼烧或可丽饼，而是去药妆店的美妆卖场，我的护唇膏快用完了，等于是要盐野陪我去买。

盐野站在陈列着色彩缤纷商品的货架前，我拿起超商也常看到的知名品牌药用护唇膏。

「班长平常用的护唇膏是哪一款？要买一样的吗？」

「我现在用的是以前去京都玩的时候买的，桧木味的。」

「好老气……」

盐野把鼻子凑近我的脸，说「闻不出来耶」。太近了啦。

「盐野，你用的护唇膏这里面有吗？」

「我用这支，不过比起橘色的，班长选别色可能比较好。」

盐野指着淡橘色的护唇膏，颜色很多，有一整排试用品。

「这支怎么样？樱桃色的。」

盐野拿了试用品给我。

我用面纸擦了擦试用品，抹在唇上。质地比之前用的更滑润。

「……还是这支比较好吧。」

盐野细细地看了看我说，接着递过来一支淡粉红色的唇膏。商品介绍说几乎看不出颜色，但能让唇色显得粉红润泽。

「没有化妆的话，唇色太浓会很突兀，穿制服更是显眼。」

说得也是。擦起来感觉应该都一样，所以我没有试色，直接买了粉红色那支。

我们顺便逛了美甲油和护发区。洗发精我都和家人用同一款，所以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洗发精的种类真是琳琅满目，架上的商品中，我认得的大概只有山茶花油洗发精那一款。

「班长的头发好柔顺。」

盐野说，就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谢谢，常有人这么说。」

「……我想也是。」

「我之前也说过，我喜欢你的头发。」

听到我这么说，盐野不晓得是不是害羞，别开了目光。

「我想要染成红色，这种红。不过高中毕业前应该是没办法。」

她说，指着架上的护发乳包装，是和我刚才试色的护唇膏一样鲜艳的樱桃红。

「感觉很适合你耶。」

我说出心声。

盐野开心地笑了，好像有点腼腆地露齿而笑。

这时，我唐突地想：或许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我们从来没有在假日一起出去玩，也没看过对方穿便服的样子，但或许我们已经称得上朋友了。

好开心。

下次放假，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还是来我家玩？我正想开口提议，忽然对盐野的侧脸看得出神。

盐野的侧面特别漂亮，下巴到脸颊的线条俐落，鼻梁高挺。

我盯着她的薄唇和唇边的痣，心想：她本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以前我觉得她就像不能亵玩的美丽野兽，但现在感觉她更为亲近。

「班长，下次啊，」

叠上橘色的嘴唇掀动着。

「可以教我怎么煎蛋吗？」

——盐野本来就很漂亮，而且很帅气，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觉得。

可是，现在有些不同了。盐野变得更加抬头挺胸了，她变得比以前更常笑，也会与我对望了。

如果她能自己做出美味的便当，会不会就不需要我的便当了？那样的话，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吃各自准备的便当。

班上同学应该也觉得盐野更容易相处了，这是好事，朋友没有嫌多的。每个人都发现盐野的好、她的校园生活变得更充实的话，我身为朋友，应该要为她高兴才对。

要是有人——比方说康太，注意到变得比以前更美的盐野的话。

就……就算是这样，也一点都没什么不好。

我只要怀着一丝优越感，心想「我早就发现了，是大家发现得太晚了」，在一旁看着就行了。我反而会感到很骄傲吧。

「当然可以啊，什么时候都行。」

我笑着说。

盐野是想要为谁做煎蛋吗？我决定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

康太交女朋友了。

短短几天后，我得知了这个消息。

听说是社团新加入的经理，一个长发的一年级女生。

当然，康太不会特地跑来向只是单纯从小认识的我报告这件事，我是刚好听见隔壁班的女生在聊。

「什么！青天霹雳！居然被学妹抢走了！」

「是说，原来他不是跟二班的女生在交往喔？」

她们占据了走廊窗边聊天，没注意到我就在背后。

她们口中的「二班的女生」应该是指我。

经过的时候，我朝窗下一瞥，看见貌似正走向社团大楼的康太和一名长发女生亲密地在一起。那就是他的女友吧，虽然看不清楚相貌，不过是个娇小纤细的女生。

走进教室一看，盐野正在窗边座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最近就算我为了班长事务无法立刻回家，盐野也会留下来等我，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匆匆离开。

晚点再离开教室吧。康太和他女友好像正走向与大门相反的社团大楼，就算现在离开，应该也不会碰上，不过还是尽量避开比较好。

我还没出声，盐野就先发现我，抬头出声道：

「班长？」

因为我默默杵在原地，让她觉得奇怪吧。她担心地叫我，我掩饰说「没事」。

我还没有教盐野怎么做煎蛋。

我明白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但还是想要尽量拖延。

「啊，是佐野同学。听说他交女友了，原来是真的。」

从教室窗户往外看的班上女生惊呼说，跟那个女生要好的另一个女生跑向窗边：「咦？哪里哪里？」

盐野脸色乍变。只有我一个人发现。

盐野回望窗户，注视着她们的视线前方。

「那就是他女友？看起来满普通的……咦？应该不是二年级的吧？秋山同学，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不晓得耶。」

我以不至于冷漠，但表示没兴趣的口吻回应。

康太和女友应该刚好穿过教室大楼，正前往另一边的社团大楼。我没有走近教室窗边，但从盐野的座位，应该看得见他俩。

心口一阵揪紧，我按捺下来，抿紧嘴唇。

盐野不知道我察觉她的感情了，不能被她发现我知道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想和她攀谈，然而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脏却猛地一抽。

因为茫然望着窗外的盐野，眼中噙着泪水。

窝囊的是，我整个人慌了手脚。

原来她会哭。

原来盐野会哭。

要是平常的我，一定会不着痕迹地挡住盐野，免得被人看见，然后把她带离现场；或是别开目光，假装没发现，等待她本人收拾好情绪。

然而我却无法采取任何一种做法，只是杵在原地，看着盐野。

在窗边俯视楼下的女生们没有发现的样子。

盐野本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学生，而且教室里也没什么人，所以似乎无人发现，这是唯一令人庆幸的事。

盐野眨眼，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潸然滑落。

泪珠沾湿了睫毛。

只有我看见了这一幕。

星期一早上，一进教室，总是坐在窗边的盐野变成了一头短发。

我手上的书包差点掉下来。

发色依旧，但长度只到脖子中间处。

头发变短了，使得那张脸变得更为抢眼，美丽的轮廓受到强调，但少了宛如镶嵌在脸周的光芒般的长发，她的侧脸显得孤寒。

细长的颈脖一路衔接到直挺的背脊。

看起来很成熟、很适合她，可是——我好想哭。

「早。」

盐野先出声招呼，我惊觉回神。

我佯装平静，回应「早」。

「你剪头发了。」

只字不提也很不自然，我用单纯指出事实的口吻说。

盐野简短地应了声「嗯」，显得有些尴尬。

我应该说「很适合你」，却默默无语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今天的便当没有煎蛋。我觉得不管放不放，都显得很刻意，犹豫再三，最后放了切半的溏心蛋。

午休时间我没有去外面，说「偶尔在里面吃也不错」，去音乐教室吃便当。

盐野没问为什么，跟着我去，说有溏心蛋的便当很好吃。

盐野只是有点没精神，还是平常的她，但我却难以习惯她的短发造型。

看到她裸露的后颈，光是这样就快哭了。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我差点脱口质问，每次都用力咽回去，变得寡言。

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情绪，也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

自己做的便当一点都不好吃，明明是跟盐野一起吃的。

一定是需要时间吧。

几天后，我就会习惯盐野的新发型，盐野也会稍微打起精神吧。迟早会恢复过来，就算在校内看到康太和他的女友，也能满不在乎。

如此僵硬的氛围，就只有现在而已。

像平常那样相处吧，很快地，就会真的变回平常那样。上课期间我一直思考，作出这个结论，一放学就像平常那样，去窗边座位接盐野。

我提议回家路上买东西吃，盐野有些松了口气，点点头。

太好了。看来我表现得很自然。

「盐野，你想吃什么？」

「可乐饼之类的？」

「吃可乐饼当点心？那不是配菜吗？」

我们边聊边走出教室，却有人在走廊突然叫我的名字。

「啊，找到了，椿！」

康太从前方走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长发的一年级学妹，她在二年级的教室前显得很不自在。

「这个，我妈叫我转交给阿姨。还有，她说要帮什么活动订便当，晚点会打电话给阿姨。」

康太走近我，递给我一包文库本尺寸的东西，似乎完全没想到现在他跟女友在一起，应该留到下次机会再说，或是先介绍女友。应该是我们母亲之间借还的东西吧，这是常有的事，但一年级的学妹或许不知道我和康太从小认识，希望她不会因为男友当着她的面叫其他女生的名字而生气。康太这个人完全不会顾虑到这些细节。

也不可能发现就在我旁边的女生可能喜欢着自己。

「……好。」

我接下那包东西，收进书包里。

我没办法看旁边的盐野，在心里对康太和他女友默念：快离开吧。然而——

「咦，是盐野。你剪短头发啰？」

我的愿望空虚地破灭，康太注意到盐野了。

然后他依然毫无他意，只是单纯地说出想法。

「很适合耶，换造型？」

「……康太。」

我抢过他的话说。

「你女朋友还在等你耶，我们有事要走了。」

口气或许有点冲，但康太的话，应该会解读为「刚好心情不好吧」、「可能在赶时间吧」。

那个女生就站在走廊前方，我们前进的方向。

我抓起盐野的手，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背对愣住的康太和他女友，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进。

盐野任由我拖着，跟了上来。

我没有去出口的反方向，而是毫无意义地折回来时的路，进入才刚离开的教室。

进去的时候，教室里最后留下的同学离开了，因此教室里只剩下我和盐野。

「怎么了？」

盐野任我抓着手腕，柔声地问。

我抓着她的手回头，她一脸忧心地看着我。

安慰失恋的朋友是我的职责，却反而让朋友担心，真是太逊了。

我一方面觉得窝囊，一方面又烦躁不堪，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但盐野的温柔让我开心。她明明才刚失恋，却为我担心，好开心。

另一方面，尽管明白很不讲理，某个想法却在心胸翻腾不已。

大概是因为盐野难得露出温柔的表情，所以我想要向她撒娇吧。

「……你的头发。」

「头发？」

「为什么剪掉了？」

啊，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那么喜欢你的头发。」

明明跟你说过我喜欢了。

怨怼的言词，让盐野眨巴起眼睛。

被我抓着的手蓦地脱力，却也没有甩开我的手。

我喜欢盐野的头发。虽然发色招摇，与本人平日的表现格格不入，却也没有显摆的样子，自在地存在于那里，就彷佛那头发丝对她而言才是自然的，这让我觉得帅气极了。她应该不是想营造特定的印象，才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

很适合她、很有她的风格，我觉得她的长发象征了她的世界完满自足。

然而她却把它剪掉了。

只为了「失恋」这种随处可见的、平凡女生会剪去长发的理由。

虽然那是盐野的头发，要留要剪都是她的自由，如果剪掉头发就能看开，她爱怎么剪就怎么剪。盐野应该也喜欢自己的头发，不管旁人说什么，她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为了自己才留了那头长发——应该想都没有想过，竟会为了谁而剪了它。

那头长发是盐野的一部分啊！

我完全没有想像过，盐野居然会那么深深地爱上什么人，甚至必须剪掉并舍弃自己的一部分。

大概，这才是打击我最深的。

比起朋友失恋受伤，对我而言，这件事更要来得重要多了。

拜托，不要谈什么恋爱！自从发现盐野对康太的爱意以后，我就一直这么想。尽管这种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拜托，不要想要为了什么人学煎蛋。

不会做菜也没关系，你想吃什么，我都煮给你。

不用为了什么人变可爱，你这样就够好了。想约会的话，跟我去就好了，想去哪里我都奉陪。

不要丢下我。

明天我也想要和你一起回家。

我的心愿就这么渺小而已。

眼睛深处一阵灼热。不行，要哭了，太难看了。

我连忙低下头。

「班长。」

盐野叫了我。

「你……不是因为我剪头发才哭吧？」

她拘谨地说。我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也难怪她会不知所措，希望她不会因此对我幻灭。而且我还为了剪头发的事怪她，盐野肯定一头雾水，却仍对我莫名地诚挚。

「如果你想跟我说什么，告诉我吧……因为我可能没发现。」

对别人的事、别人说的话从不放在心上的盐野，却想要理解我。

这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我却没有余裕为此欣喜。

如果能够，我只想对盐野展现出好的一面，却暴露出如此丢脸的模样，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为了振作起来，我用没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抹了抹眼睛。

吸了一口气，思考。

思考我想对盐野说什么，我应该有话想对她说，一定有好多的话想说。像是「康太才不适合你」、「他那人没神经，不要喜欢他」、「跟我在一起绝对好玩多了」、「所以你不用寻找下一段恋情」。

结果我对盐野的要求，全是自私任性得令人傻眼的事，发现这一点，我羞愧得再次眼泪盈眶。

只跟我一个人好。只有我能是你特别的人。

这种话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泪水才刚抹去，又不断地滚下来。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凄惨的哭腔，所以我迟迟开不了口，最后终于抽抽搭搭地说了出来：

「明天也跟我一起回家……」

说到底，现在我能说出口的愿望，就只有这个而已。

看到只为了说出这句话而嚎啕大哭的我，盐野顺服地说「好」。

「我会跟你一起回家。今天一起……明天也一起。」

但我还是哭个不停，盐野一脸为难。

我的右手紧握着盐野的手腕，左手笨拙地抹着眼泪。

虽然感觉好阵子泪水都不会停，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

我不擅长记人名和长相。

但我相当早就注意到秋山椿了。

她是班长，常听到她的名字，而且她坐在教室最前排正中央，从我的座位看得很清楚，虽然我只能从斜后方看到她的侧脸。

她五官立体，肤色白皙，披在背上的一头乌黑长发闪亮飘逸。她总是抬头挺胸，英姿焕发，只是身在那里，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无庸置疑是个美女，却显得严厉，没有一丝破绽，而且修长的眼睛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像少女漫画里的反派千金」。漂亮归漂亮，感觉却有些坏心眼，好像很凶。

虽然是很失礼的感想，但只是放在心里面想，不会有人怪我吧。

总之，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感觉应该不会对盘，因此我决定不要积极地与她攀交情——虽然我本来就不是会主动和谁交朋友的人。

这所学校校风自由，校规也比较宽松。我因为国中国小都住在外国，父母担心我可能会无法融入日本的高中而吃苦，但可能是因为许多同学都秉持「别人是别人」的观念，一年级的时候，我过得平平顺顺，虽然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也没有遇到霸凌等事情，目前对校园生活没有不满。

话虽如此，比起外国的学校，仍有许多限制，像是校内没有果汁零食自动贩卖机、有规定的服装和发型等等，一开始让我很不适应。好像也不能在上下学途中用耳机听音乐，在国外的时候，因为都是搭校车上下学，所以我都可以在路上听音乐。

我不会特别想要反抗，但唯唯诺诺、配合规定、改变原本的自己，也让我感到排斥，因此我宣称褐色的头发是天然的发色，鬈发也是自然鬈。对此校方没有特别刁难，所以我也放下心来，觉得在这所学校和这个国家，应该也能过下去。

在这所学校也第二年了，第一年过得还不错，我的期望并不高，只希望可以和平地再度过一年。只要不受到多余的干涉，我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快乐。

下课钟一响，我立刻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我没有参加社团或学习才艺，因此没必要匆忙离开教室，但如果点心太晚吃，会影响晚餐胃口。

在放学路上买东西吃，是我每一天的乐趣。

日本的优点是，食物真的好吃。便宜、不用等，而且美味，这一点特别值得肯定。吃到日本的食物，沉浸在幸福的感受时，我就会体认到自己果然是日本人。

比方说，酱汁和美乃滋的组合，是日本独到的搭配。首先，那种浓稠的酱汁本身，就是日本独有的。上面撒上柴鱼片和青海苔，还有面糊里画龙点睛的红姜丝。

今天的点心非吃章鱼烧不可。我立下决心，走出校门，走上回家的路。这时有人从后面叫我：

「盐野同学，你回家是走这边吗？」

回头一看，我吓了一跳。

是秋山椿。

我讶异她怎么会在这里？原来她家好像也是同一个方向，之前她因为班长事务等等，经常较晚才回家，所以我们一直没有遇上。当班长也真辛苦。

椿随和地向我攀谈，而且不知为何就来到我旁边，跟着我一起走。咦？现在是要一起回家吗？

我正感到困惑，椿不知如何解读了我的反应，正经八百地自我介绍：

「我是你同班同学，秋山椿。」

呃，我知道啊。不知道就太扯了吧。

她把我当什么了？

我并不是因为不认识她，才感到不知所措。

我一阵脱力，只应说「我知道」。

椿点点头，又开始聊些鸡零狗碎的事来。

我心想「被啰唆的家伙缠上了」，却不打算为了这点事而改变吃点心的预定计画。

我说要去章鱼烧店，意外的是，椿也跟了过来。

我以为她会搬出校规，说上下学途中禁止买东西吃，她却没有提起。反而是我想要去公园吃，她提醒我一个人穿着制服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没有人的地方。

明明日本犯罪率很低，安全到连小学生都可以一个人在外面跑跳。

我觉得就算我是女高中生，也不会有哪个怪咖特地挑选我下手，但当下仍然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坐到长椅上，打开容器盖子。看到淋满酱汁和美乃滋、柴鱼片堆得像座小山的章鱼烧，椿好像有点害怕。她应该是想：这女生居然在晚餐前吃这种东西？我不管她，捏起插在上面的牙签，将一颗章鱼烧放入口中。

果然好吃！绝不会背叛你的好滋味。我自顾自品尝，椿说：

「是不是午餐吃太少？所以才会饿。」

你是老妈子吗？

椿好像没吃过章鱼烧，连从小住国外的我都吃过耶。

我分给她，她说「谢谢」，捏起牙签，以秀气的动作叉了一颗送入口中，但好像很烫，口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大概是嘴巴太小了。

自然地掩住嘴巴的动作很优美，吃完后，她用手帕擦拭沾到一点酱汁的指头这些优雅的举止感觉很自然。

「好好吃。」

那太好了。

总觉得愉快了起来。

我大快朵颐章鱼烧，对秋山椿改观了。

如同我的想像，她就是个班长，但比我想像中的更容易亲近。

还满普通的嘛。

此后，椿开始会来找我说话。

可能是爱上章鱼烧了，我放学买点心的时候，她也每一次都跟来。看到挤满了鲜奶油并淋上巧克力酱的可丽饼，她露出和看到淋满酱汁的章鱼烧时一样的表情，但结果也说「好吃」，吃得一干二净。

这几天我发现，秋山椿这个女生比我以为的还要古怪。

之前我觉得她意外地普通——意思是她并不装腔作势——但是她的行动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面向上，也出乎我的意料。

不只是放学的时候，她开始在下课时间也来找我聊天，邀我一起吃午餐，理所当然地一起离开教室、一起回家。莫名地缠着我不放。

或许她是喜欢照顾别人。

怀着这样的心思观察，我发现椿会主动揽下班上麻烦的杂务，看到有人迷路，也会主动关心。这些事，她都做得天经地义。

你是长女吗？我问，她给了肯定的答案，她好像有个弟弟。难怪，照顾别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性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就是爱跑来找我？因为我在班上格格不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我看起来像是被孤立了吗？

自从第一次一起回家后，我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椿，观察了一阵，发现她在各方面都是个模范生。

能干、成绩优秀、深受老师信赖，并且人人仰赖。看她在体育课的表现，运动神经似乎也不错，总是英姿焕发，自信十足。

也许是核心很强，走路的时候上身文风不动，也让我吃惊。不管是站是坐，姿势都很挺拔，就好像有一条线从头贯穿到脚。

我也很佩服她能在黑板写出那么工整漂亮的板书。

我好几次看到椿，发现自己正弯腰驼背，便赶紧挺直。

看到她一脸清高的模样，就是个完美无缺、让人有点讨厌的模范生，但一起买零食吃的椿，距离完美太遥远了。说白一点，她真的很吵，就好像一只小狗在脚边汪汪汪跳来跳去。我并不觉得讨厌，但要是说出来，本人一定会大受打击，所以我没有说。

还有，椿意外地爱笑。

开始一起回家几天后，某天椿替我做了便当。

她说是第一天我分给她章鱼烧的回礼，未免太一板一眼了。

她提到了营养均衡什么的，也许是看到我中午都吃超商买的面包或便当，替我担心吧。

在国外，说到便当，不是吐司夹起司火腿，就是涂果酱。再来就是一颗苹果、蔬果棒，顶多再加个优格而已。

我不讨厌这样的午餐，但是对日本的便当文化一直感到向往。

尤其是亲手做的便当，光是看到，就令人兴奋不已。

我被椿带出教室大楼，在花坛旁边坐下来，打开她递过来的便当盒一看，里面装了拌饭和满满的配菜。

没有小番茄、青花菜这些电视广告上常见的配色蔬菜，勉强只有青椒算是绿的，但其他配菜都是炖煮类，因此整体色彩一片褐色。

直截了当地说，很像阿嬷做的菜。想到这却是出自于椿的双手，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学椿总是做的那样，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动筷品尝。调味很高雅，甜咸的比例刚刚好，尤其煎蛋更是绝品，尝得出高汤的滋味。

为什么要做便当给我？不会太贤慧了吗？再怎么说，这也太令人过意不去了，或者说，我在吃的方面并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同时我也不无困惑，但是面对许多配菜和拌饭完美搭配的便当，各种困惑都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吃。好吃到令人感动。

看到我的反应，椿似乎放下心来，也开始吃起菜色一样的便当。

好一段时间，我连感想都没空说，埋头品尝，这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咦，椿，你怎么在外面吃饭？真难得。」

我抬起头来。

一名高大的男生站在眼前。

记得他叫佐野的样子。

底下的名字忘记了，但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同班。

佐野很受女生欢迎，总是人群的中心，因此我记得他。

见他亲昵地攀谈，似乎也认识椿。是说……他直接叫椿的名字。

我以前听说佐野好像在别班有个漂亮的女友，原来如此，就是椿啊。

看上一眼，我就信服了。典型的俊男美女，太登对了。

佐野抢走椿便当里的煎蛋后，椿有好一阵子显得尴尬。明明在佐野出现以前，还得意地聊着配菜说。

明明没什么好介意的。

我并不想打趣她，也不觉得眼红，继续吃饭。

煎蛋果然超美味。

开始和椿一起吃午饭以后，回家路上买零食的次数减少了，但我们还是每天一起回家。有时候不是买吃的，而是一起去逛书店或杂货店。

今天椿说想买护唇膏，我们一起去了药妆店。

在陈列着花俏的广告POP和廉价商品的商店内，椿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拼贴上去的人物。

在众多包装可爱的商品中，椿挑选了设计简单的药用护唇膏。

我问她平常都用哪一款，她说是旅行的时候买的桧木香味的护唇膏。桧木，实在不是药妆店会进的品项，如果是入浴剂的话，或许会有吧。

在这种地方，椿果然有点像老奶奶呢，明明是个美少女，却时不时流露出老奶奶气质。而且椿对于自己长得漂亮、引人注意这一点明明有所自觉，也有自信，举手投足都意识着这件事，然而却没发现自己的行动有时颇为老气。

特别爱照顾我、缠着我，感觉也很像老奶奶黏着孙子不放。虽然我还是不晓得为什么是我，但椿说她喜欢我的发色，所以或许是觉得我很稀奇吧，如同字面所示，是对毛色特殊的动物的兴趣。

她问我用哪一款护唇膏，我指给她看，但淡橘色的润色护唇膏，和椿的形象不搭。

椿的形象是更淡雅的樱花色，或是如同她的名字，山茶花色※。同一系列的护唇膏有红色的，我拿了试用品给她，椿用面纸擦过之后，抹在唇上。

译注：「椿」在日文中即为山茶花。

虽然是比口红更淡的润色唇膏，但轻轻一抹，就让嘴唇染上了艳红。

我差点惊呼：天哪！

红色唇膏不行，好色情。

连抹唇膏的动作在内，总觉得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还是这支比较好吧。」

我把几乎没有颜色的樱花色唇膏递给她。

我说穿制服搭颜色太浓的唇膏会显得突兀，椿似乎接受了。她说要买那一条，马上就拿去结帐了。

我也用同一系列不同色的唇膏，所以广义来说，我们用一样的东西。

这么一想，明明没人在看，我却有些害羞起来。

我想要跟别人用一样的东西吗？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明明从来不曾想要配合什么人，或是模仿谁。

后来我们逛了没有要买的美妆和护发产品区，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这样一起闲晃。

看到椿笔直柔顺、感觉不需要任何护发产品的发丝，我忍不住说「班长的头发好柔顺」，感觉几乎可以直接去拍洗发精广告了。

是很适合椿的秀发，即使自己不会想要拥有那样一头秀发，我仍纯粹地觉得很美。

椿没什么特别反应地回应「谢谢」。

那是习于被称赞的反应。一点都不让人反感，我忍不住笑了。

「我喜欢你的头发。」

椿大剌剌地这么说。

虽然很不习惯，但自己喜欢的事物被肯定，还是令人开心。

小时候，我在电视上的草原动物特辑看到鬃毛在风中飞扬的狮子。我觉得狮子好帅，只是悠闲地漫步，就存在感十足，阳光底下的金色美极了，我吵着也要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害母亲为难。

现在的发色虽然没有狮子鬃毛那么明亮，但我想起了第一次一起回家那一天，椿说我的头发像狮子。

所以我说出内心一直以来的念头：总有一天我要把头发染成红色。椿没有夸张地大惊小怪，也没有否定，说「感觉很适合你耶」。

她真是个好人。

感觉就好像「朋友」。

一直以来，不管是午休时间还是放学后，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寂寞。与其顾虑别人，一个人更轻松多了，而且快乐的事，一个人做也一样快乐；美味的食物，一个人吃也一样美味。我满足于自得其乐。

可是，和椿一起做什么，又有着不同于一个人的乐趣。

现在我很感谢椿那时候向我攀谈，但椿到底看上我哪一点，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本来以为她两、三天就会腻了，没想到意外地持续到现在。

因为是椿一时兴起而开始的关系，我不知道何时会结束。

便当也是，总不能让她永远替我做下去。高中毕业以后，或许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就算还没毕业，如果椿交了男朋友……不，她已经在跟佐野交往了。这样的话，她每天都跟我回家没关系吗？

或许不久后的将来，我又会变回之前的一个人。

作好心理准备吧。这么一想，我有些寂寞起来。

即使这样的每一天仅限于现在，但有朝一日，我还是会回想起高二的时候，我曾有个美丽又有些古怪的朋友吧。

「下次啊，可以教我怎么煎蛋吗？」

即使不能再一起回家、即使分开吃午饭，我也想记住椿的煎蛋的滋味。我出于这样的想法说。

椿大方地回应「当然可以啊」。

椿进入教室的时候，我立刻察觉出了什么事。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表情僵硬。

我正要问她怎么了，窗边的班上女生扬声：

「啊，是佐野同学。听说他交女友了，原来是真的。」

「咦？哪里哪里？」

听到这话，椿的表情又变得僵硬。

我望向窗外，只见佐野和一名陌生女生朝社团大楼走去。

女生依偎在佐野的胳臂，一看就很亲密。

背脊一片冰寒。

「应该不是二年级的吧？秋山同学，你知道她是谁吗？」

毫无恶意的同学居然问了椿这个问题，我听见椿以一如平常的平静嗓音回说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她刚才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其实她应该很想哭，怎么有办法发出那样满不在乎的声音？

至少失恋的时候，你不必这样完美无缺啊！

不知不觉间，泪水滑下我的脸颊。

我哭什么啊！我连忙拭泪。

这天回家路上，椿好几次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但一次也没有掉泪。

我剪了头发。

刚好到了染发根的时候，我本来就预定上发廊，福至心灵地说「请帮我剪短」。

又不是我失恋，怎么会想要剪头发，自己也说不明白。但我想到椿明明震惊到露出那种表情，却什么也没说、甚至也不哭，一定也没办法用剪头发来调适心情吧。所以我代替她来剪——虽然这样也很怪，但我就是想要这么做。

因为剪得相当短，脑袋一下子变轻了。

穿上制服，站在镜前，总觉得脸变清爽了。

往后椿应该也不会向我提起佐野的事吧，她一定会表现得若无其事，因此我也必须配合她，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星期一早上，椿看到我变成一头短发，似乎吃了一惊，但没有特别说什么。

午休时间气氛有点僵，但放学时间一到，她就像平常那样来我的座位接我。

知道椿也想要表现如常，我松了一口气。

今天回家要吃什么呢？买肉店的可乐饼怎么样？我们边聊着，边走出教室，有人叫了椿的名字。

佐野从正面走了过来。他跟一名长发女生在一起。

佐野发现椿，开心地走近，向她说话，长发女生无所事事地站在稍后方等待。

椿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变成面具般的面无表情，平静地应对。椿和佐野似乎并未交往，而佐野好像没有发现椿对他的情意，否则他这样的举动就太没神经了。

就是因为没发现，才会在女友也在的时候，天真无邪地跑来搭讪。

「咦，是盐野。你剪短头发啰？」

我的头发不重要，拜托你快点走开。

佐野并没有错，但椿现在应该不想看到他和女友在一起的样子。

我也不想看到面对他俩，勉强装得没事的椿。

「康太。」

椿用比平常低了一阶的声音说。

「你女朋友还在等你耶，我们有事要走了。」

椿抓住我的手，折回走廊。

是因为佐野的女友挡在前往楼梯的路上吧。

明明没事，椿却折回教室，我跟了上去。

进入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椿总算停下脚步，却仍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我想问「你还好吗？」犹豫了一下，改问：「怎么了？」

发生了那种事，实在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回家去。

虽然我不是那种能为人指点恋爱迷津的人，但聆听这种事还做得到，我打算尽可能温柔地对待椿。

椿回头，和我面对面。

抹上樱色唇膏的嘴唇迷惘地颤抖着。

「你的头发……」

头发？

「为什么剪掉了？」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定在原地。

低下头的椿胀红了脸，她的眼睛一眨眼便盈满了泪水。

咦？

不是要说佐野吗？

「……班长。」

难不成，我误会了什么吗？

原来椿不是在为了佐野的事而哭泣吗？可是，她是见到佐野才哭出来——

「你……不是因为我剪头发才哭吧？」

我提心吊胆地问。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可是，这个问题是椿强自压抑的情感终于决堤时，反射性地说出口的话，所以她对于我剪掉头发，肯定大有意见吧。难不成她发现我越俎代庖，代她剪了自己的头发？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好哭的吧？

我还是不懂椿这个人。虽然不懂——

「如果你想跟我说什么，告诉我吧……因为我可能没发现。」

即使不明白，我还是想要面对，努力去理解。

椿应该是为了我而哭，想到这里，心头感到颇为安慰。至少比起她为了失恋而哭、比起我束手无策地看着她哭，要来得好多了。

我一直以为美女不管做什么都是美女，但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涕泗纵横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可是，总觉得满可爱的。

「我会跟你一起回家。今天一起……明天也一起。」

左手腕还被她抓在手里，我动了一下手腕，改变角度，用力握住她的指头。

椿和我牵着手，仍哭个不停。

好可爱，真伤脑筋。

隔天，椿来上学的时候顶着一头短发。

是比我还要短的、俐落的极短发。

乌黑亮丽的短发，看起来也颇为新鲜，看上去比昨天以前更稚气了一点。

「你剪头发了？」我说。「对啊。」她点点头，收起下巴的凛然站姿，已经完全变回平时的她了。

这么说来，我剪头发的时候，椿也说了一样的话：「你剪头发了。」明明一看就知道剪了，但惊慌之余，只说得出这句话。

「你本来的长发那么漂亮说。」

头发剪短了，脸蛋变得更醒目，更强调了高冷的气质。虽然非常适合她，但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她那头长发，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椿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开心。

「回敬你。」

什么跟什么？

椿那得逞的表情让我不禁莞尔。

椿见我笑了，说：

「我忘了说……」

她清了清喉咙：

「你短头发也很可爱，很适合你。」

现在才说这种话。

脸对着我，目光却是别开的。有些尴尬，是因为想起了自己昨天的糗样吧——尽管我并不觉得糗。

短发的话，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真不错。

我这么想着，也说：

「班长也很适合短发喔。」

「差不多可以叫我椿了吧？」

椿不满地皱眉说。

「那，你也叫我悠吧。」

第一卷 恋泽姊妹(作者:青崎有吾)

1

「这场比赛若是有双人组，那么冠军非恋泽姊妹莫属。」

自称「蕨」的独臂女熟练地操作方向盘，年岁久远的蓝哥吉普车闪避着瓦砾和路面的龟裂，在荒废的国道上前行。还以为中东的天空会更加灰蒙蒙，没想到蓝得就像哈瑞宝※的蓝色小精灵软糖。蕨说是因为今天没有风。

编注：HARIBO，一九二○年创立的德国糖果公司，以小熊软糖为众人所知。

「恋泽姊妹杜门谢客，却集全世界的憎恨与好奇于一身，所以会有各种三教九流登门拜访。来试本领、试胆量、复仇、捕捉、侦察、采访、巡礼、安置、招揽、对话、摄影、好奇心、赚钱。形形色色的人，为了形形色色的目的而来，叫他们打消念头，也没人听得进去。虽然也是多亏了这些人，我才能糊口啦。」

「你认识恋泽姊妹吗？」

「怎么可能？」蕨噗哧笑出声，「但我知道她们住在哪。我不是经纪人，是导游，有人想见姊妹，我就带他们到恋泽家门口，接下来就请自便。『明天我会再来迎接，请慢坐。』隔天我回来，载上昨天还是客人的东西，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环保也是导游工作的一部分。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答话，看着窗外。

山丘另一头溟蒙的街道，被空袭与暴动刨挖出参差不齐的齿痕，正处于长达超过十五年的纷争之中。广达四万平方公里的地区实质上处于封闭，若没有蕨的人脉，外国人根本休想踏入。居民几乎全逃光了，但也有些人无法抛下故乡，苟延残喘地留下来，市区里似乎形成了几个自治团体。

恋泽姊妹也是潜伏在这类自治团体的其中之一吗？

「有没有一个叫音切除夜子的日本人来过这里？一个穿围裙的女人。」

「啊，有喔。大概三个月前。」

蕨从饮料架拿起可乐罐。手离开了方向盘，吉普车左右蛇行。

「她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单人选手呢，除了致命伤以外，还有许多其他伤势，姊妹似乎也应付得有些吃力。虽然站在收拾善后的立场，损伤愈少愈轻松啦。」

吉普车恢复控制后，我的视野仍在晃动。

除夜子，你死了吗？

你死了吗？除夜子。

不过，除夜子本来就失联很久了，就算是除夜子，也不是全世界最强。我猜想她八成死了，但感觉就好像正在看电视，却被人擅自关掉；或是正在追赶的人突然冲进家里，门板在眼前「砰」一声关上。喉咙好渴，我想喝一口蕨的可乐。

「除夜子有说什么吗？她来这里的目的之类的。」

「没有耶。她话很少。」

「这样。」

「你是除夜子的朋友？」

「她是我的师父。」

「那，你是来替她复仇的？」

「……也不是。」

这话是否真心，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倘若杀死除夜子的是恋泽姊妹，我想见她们一面，向她们说句话，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虽然我不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也觉得洗雪师父的憾恨，是弟子的责任。

可是打开除夜子的电子信箱查看，没看到和恋泽姊妹有关的委托，我也翻过资源回收桶和备份，什么都没有。那么，是不是除夜子主动找上恋泽姊妹的？若是这样，我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

就算要对恋泽姊妹感到愤怒或憎恨，也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

知道的只有「恋泽姊妹」这个关键字而已。

除夜子把门关上了，我能追赶的，只剩下恋泽姊妹的背影，但她们的背影在遥远的前方，感觉还构不着。路上大雾弥漫，连轮廓都看不清楚，必须再靠近一点才行。

如果这场会面伴随着「战斗」，就更不用说了。

「再一小时就会抵达过夜地点了，到旅馆后，要怎么做？」

「带我去你埋葬除夜子的地方。」

「OK。什么时候要去见姊妹？」

「我不打算立刻就去见她们，」我来到此地，是为了确定除夜子的死亡。「首先我想多瞭解一点恋泽姊妹的资讯。」

「你想当『观测者』？」

「观测者？」

「姊妹的粉丝叫观测者。」

「如果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往或经历，我想会一会。」

「办不到。」笑容从蕨脸上消失了。「首先，世上几乎没有这种人。再说，多余的行动有可能被恋泽姊妹察觉，一旦被她们认定『干涉到她们的人生』，我就会被抹消。或许你以为恋泽姊妹只是古怪的弃世隐士，但她们不是那种层次的……喔。」

蕨踩下煞车，拉出一条尘埃。

道路正中央站着一名以布蒙面，高举生锈AK-47的男子。

男子用当地话大声喊叫，左右各冒出一名以同样的枪枝武装的男子，靠近吉普车。蕨呻吟起来：

「伤脑筋，是当地的落魄极端分子。你有枪吗？」

「没有，但我有武器。」我解开安全带，「为什么他们不立刻开枪？」

「可能是想要绑架，要不然就是节省子弹吧。毕竟他们老是闹穷……啊，等等！」

「我一蹲下来，你就用日语大叫，叫什么都行。」

我开门走下吉普车。

监视着副驾那一侧的男子讶异地眨了眨眼。

短鲍伯头、戴眼镜、宽松的深蓝色T恤、米白色宽裤、城市跑鞋。看到这样一个打扮宛如美国大学生、身高不到一六○的日本女人迎面走来，当然会吓一跳吧。

鹤田、虎二、权左，我替三个男人取了名字。一定要取名，这是除夜子的教导。随便取取就行了，但一定要取名。有没有取名，是天差地远，只要取名，喏，就可以永远记住不是吗？不可以忘记吗？绝对不行。忘记人家，不是太没礼貌了吗？

鹤田把突击步枪转向我恫吓，貌似首领的虎二也从车子前方靠过来。就像蕨说的，他们没有开枪，或许根本没子弹。都无所谓啦。

走到够近的距离后，我蹲了下来。我盯着卡其色的泥土，感受着对准我的两支枪口。这是除夜子沉眠其中的土地的颜色，明明她喜欢绿色系的说。我轻轻地把手伸进宽裤的右边裤管，手指爬上脚踝的套子，熟悉的形状、熟悉的冰凉。

「任意门～！」

车子里传出日语，瞬间枪口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挥斩反手抽出的武器。

镁合金制、三十五公分附红色饰带的鞋拔破坏了鹤田的两条小腿。我起身的同时，抓住因屈肌反射而弯身的他的脑门，并以收回的一击将鞋拔插进喉咙，尖锐的惨叫声到一半就被截断了。

虎二愣住，我的手和鞋拔缠上他的前臂扭转，虎二的手腕被杠杆的力道折断，步枪掉落了。我直接把鞋拔滑到他的脖子旁边，把他拽倒。踩断喉咙，给予致命的一击。

车子另一头传来权左的声音，大概是在问：「怎么了？」

我冲回去，踩上后视镜，跳上吉普车顶。不出所料，权左正打算从吉普车前方绕到副驾侧。我攻其不备，从上方扑过去，冲撞的瞬间，鞋拔抵住他的后颈，用膝盖往下巴一顶，传来颈椎折断的声音。

用衣服抹去权左的血，将鞋拔收回套子里。

蕨从车窗探头出来，彷佛在等红绿灯般轻松。

「哎呀，得救了。请让我表达谢意……」

「带我去见认识恋泽姊妹的人。」

导游耸了耸肩，左肘以下多出来的衣袖跟着晃动。

「会需要环游世界喔。」

「钱不是问题。」

「好啦。不过要先扫墓对吧？上车吧。呃，你叫……」

「芹。铃白芹。」

「咱们是野菜拍档啊？真不错。」

蕨明明是当地人，却异样地精通日本文化。蕨八成也是假名吧。

我回到副驾，任意抓起可乐喝起来。忽地，我想起一直想问的问题。

「恋泽姊妹叫什么名字？」

「姊姊叫吐息，妹妹叫血潮。」

蕨在空中书写汉字，我向她道谢。

恋泽吐息。恋泽血潮。

这下就不怕失礼了。

♥

在除夜子留下一句「我要去找恋泽姊妹」，失去踪迹以前，我几乎不晓得这两个人的事。她们就像是只闻其名、却想不起位在何处的异国城镇，即使展开调查，城镇依旧遥不可及。

恋泽姊妹。

推测年约二十多岁的日本人姊妹档。

看不见的鬼怪、活生生的都市传说、将尝试观测的人逐一抹杀的最强姊妹花。

恋泽姊妹的基本原则，是不许任何人干涉她们的人生，不论是想看、想碰、想和她们说话的人，只要越线，当场格杀勿论。不论男女老少、好人坏人、全副武装或大军压境，全都毫不留情、一视同仁，追杀到天涯海角。面对恋泽姊妹，尚未有任何人赢得胜利，因此世上没有人清楚她们的来历背景。

真假啦？我心想。

业界的传闻总是容易加油添醋，就连蕨，也可能只是个诈骗分子。她这人很随便，连墓地的正确地点也早就忘了。「大概就这边吧。」我站在她这么说着，把我带来的一望无际的荒野前，怀着傻瓜般的情绪合掌膜拜。

但蕨的手上有除夜子的遗物：深绿色围裙的碎片。她说这类东西，能高价卖给「观测者」，而我以加倍的价钱买了下来。

月光照亮我褪下来的衣物，我把鞋拔放在布满霉斑的床垫上，用手机打给楼下的蕨。

「我想冲澡。」『那我开锅炉。你好喘喔，需要换床单吗？』「我在锻炼啦。」

墙壁另一头开始传来隆隆声响，感觉水要一段时间才会热，我靠在铁床架上等待。

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围裙碎片。

第一天，我问除夜子为什么这样穿，除夜子说这样就不会弄脏衣服了。「我觉得穿围裙最好，我实在不懂怎么会有人穿什么西装，而且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妈妈了。」我们年纪又没差多少。「也是啦，还是当姊姊比较好？」随便啦。她看起来很开心，我微微低着头。

现在，那条围裙沾满了血污和灰尘。

即使把脸凑上去，也闻不到除夜子的味道。布上开了几个洞，周围附着着血迹，洞孔都是九厘米大小，乍看之下像弹痕，但没有焦痕，我猜是原子笔。

轰隆隆。墙壁另一头水逐渐烧热，我站了起来，转动肩胛骨，举起鞋拔，再次挥舞。想像眼前有两个连相貌和身高都还不清楚的二十多岁女子，不断地刺向她们的要害。

我完全不是那种只要活动身体，就能转移思考的人，如果我是那种人，除夜子根本看不上眼。每次挥舞鞋拔，思念就在我的心中沉淀，记忆翻涌，感情对流。很快地，这些混合在一起，一个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疑问，在心胸深处成形。

除夜子。

为什么你要去见恋泽姊妹？

只要去问恋泽姊妹，就能知道答案吗？

2

「题名是内人负责的，打开辞典，用第一眼看到的单字命名。」

指头沾满黏土的老人拄着拐杖现身，在沙发入座。

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海边的一处静谧的艺廊里，陈列着老人的作品。没有半个形状正常的壶，不是扭曲、扁塌，就是膨胀、突出。我和蕨站在被撕裂成两半的壶前，正在讨论为什么这个作品叫「公共事业」。

「拍卖会上，每一样都标到十万美金。这些是供有钱人自渎的色情作品，虽然空虚，但作为打发余生的方式，还算不赖。」

「你才七十吧？」我说，「还是现役艺术家吧？」

「是余生啊，我的人生早在十二年前的八月就结束了，体无完肤地毁灭了。」他转向我，扬起一边眉毛，「蕨，你带来的人还真年轻。」

「我是不想带来啦。」

「年轻人不行吗？」

「我实在提不起劲，因为接下来我等于是要协助执行你的死刑。」

他是想要表达，我会被恋泽姊妹宰掉吧。

这或许是事实，但我不喜欢被当成孩子。我穿过艺廊，在老人正面坐下来，服务生前来放下杯子的期间，我也没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我的人生也在七年前的五月结束了，所以现在我过着余生。结束我的人生的，是我的父母。尾缟先生，你的人生之所以结束，和恋泽姊妹有关吗？」

尾缟忠则——以南美为据点的日本艺术家神情依旧，他的墨镜表面倒映出我的脸，我感觉好像在和自己对望。

他端起杯子，润了润喉咙，娓娓道来：

「那里是金泽一处小港镇，潮风和这里非常相似。在一名姓野张的画家豪宅里，举办了名为『人体俱乐部』的沙龙，活动目的是裸体素描。野张花钱从全世界聘请模特儿，在我们面前摆出各种姿态。骨骼、肌肉分布、汗毛、曲线美，我们疯狂地素描、品评作品、讨论技法，每个人都是美术的探索家，为人体痴迷。」

「你也是成员吗？」

「我是元老，以前我专画油画和人像。」

「后来作风变得像毕卡索呢。」

「我是放弃了，就像希特勒那样。」

「你不喜欢Lagrima？」他问，过了一秒，我才发现是在说饮料的名字。貌似卡布奇诺的纯白饮料，喝起来几乎就是炼乳的味道，咖啡味只是聊备一格。蕨百无聊赖地看着海，尾缟这些话，她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

「最狂热的就是主办人野张，他不满意邀来的模特儿水准，随着绘画技巧进步，他开始对模特儿的站姿、赘肉、姿势的不稳定感到不满。俱乐部的成员达到二十人时，野张开始着手培育『完美的素描模特儿』，他从各地育幼院收养孤儿，养育了八名五岁至十二岁的孩子。恋泽姊妹就在其中。」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宛如在缅怀已不相闻问的家人。

「虽然众人都理所当然地叫她们『姊妹』，但其实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亲姊妹。不过她们确实如此自称，而且也情同姊妹，总是形影不离。」

「两人也长得不太像嘛——」尾缟多余地补了一句，继续说下去。

「野张灌输孩子们人体结构知识，要她们进行如同杂技团的拉伸，以及彻底的肌力训练，因为长时间摆姿势，极度操劳全身的肌肉。很快地，八个孩子成了俱乐部的主角，他们本领超群，尤其是恋泽姊妹，更是顶尖的两位。她们每天脱光衣物，站在台上，摆姿势长达数小时，她们的工作就是供众人注视。当时吐息十岁，血潮八岁。」

彷佛预测到我厌恶的反应，尾缟举起手来。

「我敢保证，没有任何人怀有一丝邪念，我们的目的，是画得更正确、更详实。但或许就是这样的目的错了，我们沉醉在特别的俱乐部成员身份，受到应该将特权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义务感驱使，会员们的要求日趋偏激：想看一般模特儿不可能摆出来的古怪姿势、想看全速奔跑后流汗的模样、想看表情肌因痛苦或快乐而扭曲的活动、想要更接近地观察眼球、耳孔、肚脐、性器官——」

尾缟打住了话，又喝了口Lagrima。我等待他用浮出静脉的手掏出丝绢手帕，抹拭口角的牛奶。

「然后呢？」我催促着。

「然后？什么然后？」尾缟反问，「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某一天，恋泽姊妹杀掉了所有的人，她们放火烧了屋子，就此消失无踪。就这样。」

「十岁和八岁的小女孩，杀死了二十名大人？」

「用铅笔和油画刀，没有人逃掉，连声惨叫也没有。」

「迅雷不及掩耳呢。」

「大概只花了一分多钟吧。我们就这样傻在原地，等着死亡轮到头上，每个人都看得出神，那动作太精采了，她们真的好美。」

「……这样。」

毫无艺术素养的我难以理解尾缟的话。除夜子会被干掉，也是因为对恋泽姊妹看得出神？太荒谬了，除夜子才不会那样死掉，这种想像，是对除夜子的侮辱。

我叹了一口气，释放积在胃部的灼热。

「恋泽姊妹是在对你们复仇吗？」

「不知道。但值得注意的是，其他的模特儿孩子们，也全都被杀了。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她们的内心就已经有了严格的『准则』，她们只是遵循『准则』在行事——或许是这样吧。」

「可是你逃过了一劫。」

蕨第一次插话，尾缟缓缓点头。

「我被放过了，因为我情急之下做了某件事。」

「某件事？」

老人摘下墨镜。

那里没有任何回视我的人。在南美的阳光和昂贵的照明笼罩的房间里，唯有他的两只眼窝盈满了漆黑。不是肤色，也不是瞳色，那是空虚的色彩。

「我的手自然而然地动了，不是料到这么做能被放过才做的，却也不是恐惧或疯狂之下的行为。」

「那，你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美术的探索家。」

如此一来，就能幻视到与血花共舞的恋泽姊妹。尾缟陶然张口，脸对着空无一物的方向。

「我觉得于愿足矣，因为我已经看到这世上最美的事物了。」

♥

「你在想除夜子吧？」

饭店电梯里，蕨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假装从玻璃电梯里观看夜景，却和倒映在玻璃上的蕨对望了。她淡淡地笑，就好像在看输赢无足轻重的足球赛。

「你在吉普车上也是同一副表情。跟你说，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带你去，但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恋泽姊妹的事吗？还是音切除夜子的事？」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嘿？是喔。」那回应看透了我的没自信。我转头。

「你也不了解除夜子吧？」

「那当然了。」

「那就不要多管闲事。」

「我会留意。」

「你真的没跟除夜子聊到什么？」

「当然没有。」

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响起。

我们一起经过走廊，蕨把房间钥匙交给我，我的房间在她隔壁。

「那，有事就叫我。」

「会有什么事？」

「就……可能有事啊。晚安。」

蕨留下苦笑关门了。蕨，一身褐色肌肤、披着一头乌黑长发的独臂女，虽然很美，但很古怪。我觉得她果然有所隐瞒。

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大可破门而入，折断她剩下的那只手，逼她吐露秘密。我动念是否干脆就这么做，但还是打消了念头，现在要是少了导游就麻烦了，而且——我觉得不讲道义的行径，会让除夜子生气。

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仰望大马士革花纹的天花板。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她比我大四岁，职历也是多我四年的前辈。她很高。泡澡泡超久。喜欢久世福商店的梨子果酱，要是吃完没补，就会有点不高兴。指导超严格，但每次我吐出来，都会帮我拍拍背。不管在哪里，都会托着腮帮子，用一种心不在焉的态度说话，就像正在打电动的人被攀谈时的反应。精通深奥的汉字。看到椿象会吓得尖叫。拥有未卜先知的神秘才能，在部门里是顶尖好手。然后，她打从心底痛恨工作。

不能对工作怀有什么骄傲喔。我第一次完成任务那天，除夜子用她那种颜料晕散开来般的说话口气给了我指示。上头应该是会称赞你，但不能为此洋洋得意喔，因为这是烂到家的最底层工作。这是一种原则吗？对，原则。身而为人的原则吗？唔，应该说是我自己的原则吧，必须记住，自己做的是天地不容的事，要扛着这份罪咎活下去，变得不幸，总有一天孤零零地死去，这样才适合我们。

我翻了个身。

我不喜欢在睡前想到除夜子。现在的我就像裂开的果酱瓶，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里头融化的果酱漏出来。不灵光的空调让我的形体逐渐松弛下来，肌肤冒汗，睡意逸散。很快地，瓶子静静地破了。指头爬过床单，我逐渐沉陷在蜜液里。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可是，除夜子对我又有多少瞭解？

3

「这里的招牌菜是『海蛎煎』，是一种牡蛎煎蛋。还有『薄饼』，没炸过的春卷。」

蕨点了老板娘推荐的两道料理和白酒，我点了沙茶面和普洱茶。短短两分钟，所有的菜都上桌了。

这里是福建省的港都，厦门后巷里的一间小餐馆。已经过了中餐时间许久，因此客人只有我们。掺染着油味的店家，凝缩着这个地区的一切，狭隘、贫穷、肮脏、热气、年岁与若不留心就会错过的小到不能再小的幸福。我啜着沙茶面的红色汤汁，海鲜的浓郁与坚果香弥漫唇齿。

「她们也常坐那桌。」

名叫友凤的老板娘靠在柜台上，看着用餐的我们。友凤是个五十多岁的富态妇人，说得一口溜英语。

「以前住在对面的集合住宅八楼，还是该说『赖在那里』比较对？因为八成没有正式打合同，这里绝大多数的居民都是这样的。」

「两人住过这里……」

「离开金泽以后，住了两年。」蕨大啖牡蛎边说，「住到吐息十二岁、血潮十岁。」

「那么小的小女孩，只有自己过生活，你不好奇吗？」

「要是好奇，我早就没命了，不是吗？」友凤耸了耸肩。「老实说，一开始我是很担心，可是她们都会付钱，而且这里本来就有很多来历特殊的孩子……当时也传出一些风声，说好意关心她们的人，有几个都蒸发了，所以大家渐渐悟出，最好不要干涉那两个孩子的事。」

「那，你对她们所知不多？」

「我记忆力很好的。」

法令纹勾勒出曲线，友凤掏出并点燃一根「利群」烟。

「她们总是同进同出，衣服好像只有三、四套轮着穿，这边的话说得很好，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她们是日本人。姊姊很有礼貌、很稳重，也跟我聊过两、三句天气；妹妹比较怕生一点，但表情丰富，记得她开心地看着店里的金鱼，还把它取名叫托多洛夫。」

「哲学家托多洛夫？」

「才十岁的孩子，很特别对吧？」友凤吐了口烟，「其他有印象的，就是苍蝇。」

「苍蝇？」

「这里夏天苍蝇一堆，可是那两个孩子吃完后，桌边总是排着死苍蝇，大概五、六只吧。完全没听到拍苍蝇的声音，我一直很纳闷她们是怎么抓到的。」

「啊哈哈，」蕨笑，「是『观测者』会喜欢的轶事呢。」

「用筷子夹苍蝇，我也办得到。」

「十岁就办得到？」

不予置评。我喝了口普洱茶，问友凤：

「两人看起来感情好吗？」

「对啊，亲密无间。不过不是那种年龄相互打闹的要好，感觉比较像约会的学生吧，两人会在桌上抚摸彼此的手，开心地聊天。」

蕨摸上我的手指，就像在实际示范。这也不予置评。

「她们都聊些什么？」

「什么都聊。」友凤以极流畅的发音说「Everything」。「聊街上的事、聊书、聊衣服、聊季节、聊附近的野猫。简而言之，就是每个人都会聊的事。现在大家都把她们当成怪物，但当时在我的眼里，她们就是普通的孩子，只是有些老成的一对普通姊妹花。我觉得她们也是能在这里低调和平地过日子的……可是事与愿违。」

她把烟捻熄在菸灰缸里，笑容消失，视线落在油腻腻的地板上。

「是我开启那个恶性循环的。」她告解似地说，「那是个湿闷的夜晚，两人像平常那样来吃饭，但遇到店里客满。虽然也可以并桌，但我不想让店里更挤了，便把炒海鲜和薄饼装进塑胶碗里给她们，她们便手牵着手回去了。」

我望向店门口，想像消失在喧嚣中的两名女孩。

「隔天，附近公园发现一名叫斌的黑帮分子和他五名手下的尸体。斌一边的耳朵被插进筷子，整根都没入了。公园长椅上，留着吃到一半的炒海鲜和薄饼。」

「是恋泽姊妹干的吗？」

「她们坐在长椅吃饭，喝醉的斌那伙人经过，说了还是做了某些抵触她们『准则』的事吧。斌是当地一个叫『虎舟』的黑帮二把手，『虎舟』是『八削会』这个大黑帮底下的组织，都在这里贩毒做生意……总之，他的死掀起了相当大的风波，黑帮开始找凶手，巷弄里尸体愈来愈多。大火拼爆发的风声立刻就传开来了，但当时还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友凤也望向店门口，马路另一头，耸立着通风管错落的老公寓。

「一星期后，对面的集合住宅传出好几发枪声，声音来自八楼。警察来的时候，那两个孩子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了，走廊排着『虎舟』雇用的杀手尸体，就像苍蝇一样。」

对恋泽姊妹而言，他们实际上就形同苍蝇吧。飞过来，所以打死，过程不带任何感情。

不管是对当下，或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对孩子就像飓风一样北上，至于我怎么会知道，是因为风声不断地传来。在福州是『武条』，在温州是『黑雀』，『八削会』的下级组织一直在追杀那两人，但每个刺客都遭到反噬歼灭。在上海，和『八削会』敌对的『狗头会』想要联系她们，却同样被杀，状况变得更混乱了。火种衍生出火种，又引来更多的火种……」

友凤做出双手玩球般的手势，以中国话喃喃了什么，一定是类似「球一旦开始滚动，就停不下来」的成语吧。

「结果，那两个孩子摧毁了三个黑帮、十七个下级组织，此后再也没有她们的消息，应该是受够这个国家了吧。」

「她们在别处也四处掀起腥风血雨啊。」

被白酒醺得醉红的蕨说。友凤应了声「这样啊」，接着说：

「可是都是正当防卫吧？」

「如果用免洗筷刺穿上前搭讪的男人叫『正当防卫』，那或许是吧。」

友凤蹙眉，好似对这个难笑的玩笑感到困惑。我这才发现，友凤是个好人。我放下筷子，提出愚蠢的问题：

「老板娘，你觉得恋泽姊妹是坏人吗？还是好人？」

「……我不知道。就算她们毁掉黑帮，也只是让其他势力取而代之，没有意义，而且因她们而牺牲的人当中，应该也有许多好人。」

「可是——」她有些犹豫地说：

「可是，我还是觉得她们就是普通的孩子。因为，每个人都会这么想不是吗？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当然，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跟他人有所牵扯，毕竟只有两个人的话，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西倾的日头射入店内，夜幕将近，闹区开始传来人们营生的喧嚣声。

「可是她们太强了，不管是心灵还是肉体。」

「大概只是这样而已——」友凤低声喃喃，结束了话题。

蕨续点了白酒。

♥

酒量不好，拜托一开始就先说。

不，是因为宗教禁止，所以才会喝过头？不，这家伙才不会管什么宗教戒律吧。

计程车载着昏睡的蕨和我前往旅馆，蕨的头剧烈地一晃，在我的右肩着陆。因为没有左手，身体相贴的面积变多了，酒精味里，掺杂着像是香油的异国女子体香。

感觉到照后镜里司机的视线，我别开目光。外头乌云密布，开始下雨了，溶入霓虹灯饰蓝光和橘光的水滴流下后车门玻璃窗，我看着这光，感受着人的体温，过去的记忆复苏。

——我觉得她们就是普通的孩子。

我一直相信恋泽姊妹是无从理解的怪物，就算想要贴近她们的思考回路，也是白费工夫，束缚她们的「准则」是基于某些独特的哲学。

可是，或许不是如此。

十五岁的春天，在我弑亲之前，我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

我上学、参加社团、假日和朋友一起逛服饰店或看电影，每天上YouTube追踪喜欢的乐团动态。也有喜欢的对象，是社团学妹。

第一次约会，从头到尾都酥酥痒痒的。我们搭电车去有点远的地方玩，买了东西、吃了奶油义大利面、偷偷亲吻。走一走，再亲吻了一次。当时是十二月，灯饰装置美不胜收，我们坐在喷水池前，手牵着手，相依相偎，看着那些彩光。虽然情侣多如牛毛，但往来的行人，目光几乎都在我俩身上，平静的、冰冷的、鼓励的、奚落的、看顾的、责备的，各式各样的视线扎刺在我们身上。我感到她和我握在一起的手使劲了，我分辨不出那是爱情的流露，还是不安的显露。

当时我所感受到的感情。

或许是恋泽姊妹的原动力的感情。

那是无比单纯、比什么都要纯粹、每个人应该都有的最根本的感情。不需要迂回的比喻，一句话就可以表现，也因此再强烈不过的感情。

不要看——是这种感情。

4

「我可以这样跟你聊吗？现在是收成季，忙得要死。」

男子粗声粗气地扬起声音说，因为他正在驾驶农机。

延伸至地平线的田地被一片白花所覆盖，宛如推土机与垃圾车合体而成的宽阔绿色粗笨大车以时速五公里的速度前进，将那些花收割至体内。密西西比州，诺克苏比郡，这里只有农地、天空与太阳。偶尔飞越头顶的鸟，每一只看起来都瘦巴巴的。

「有时候会有像你这样的人跑来，坦白说，我没什么建议。的确，我跟她们交过手，保住了一命，可是，那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只是机遇而已，而且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穿着连身牛仔裤的男子摊开双手说。

「是吗？」我嘲讽地说，「我还以为你在种大麻。」

「是棉花啦，用来做小姐你的内裤的棉花，而且我从来没混过黑帮好吗？好了，你有什么事？」

「告诉我你碰巧保住一命那天的事。」

名叫盖瑞·塔利斯的棉花农厌烦地低吼了一声，从上方两公尺处向我招手。我不用梯子直接跳上去，在副驾驶座着地，接着协助蕨，把她拉上来。我们挨在一块儿，将两人的屁股挤进狭小的座位里。

盖瑞是个红脸的四十多岁白人，他戴着宽檐帽，卷起格纹衬衫的袖子，浓浓的手毛里刺着低调的刺青。与恋泽姊妹交手却得以生还的唯一一人——蕨这么说，但盖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种高手。

我们上车后，盖瑞仍专心驾驶，他查看肮脏的液晶萤幕显示的GPS导航，细微地调整方向盘，开口说：

「五年前，我在达夫涅＆奇尔公司的公关四课。」

「D＆K……枪械公司呢。我听说过公关四课的风评。」

「什么风评？」

「不管是清洁剂、流行歌曲还是枪械，宣传方式都大同小异。」我向蕨说明，「最有效的就是广告。公关四课的工作，就是混进纷争或内战地区，拍摄自家产品不能在台面上曝光的广告。」

「啊，我懂了，拍实战影片向黑市宣传对吧？」

「不光是拍而已，还有表演和剧情。」盖瑞补充说，「我是约四十名受雇演员的其中一人，现在已经是高科技时代了，就算在真实战场，枪战也难得一见，这种时候，就由我们搅乱现场，让画面变得更好看一些。累积够多片段之后，就加以剪辑，弄成像《复仇者联盟》的预告片那样。」

「当时被称为全世界最熟悉实战的部队。」

「我们四处取景嘛。」

盖瑞毫无感慨地说。过去握着枪把的男人的手，现在放在农机的离合器扳手上。

「某天，高层弄到恋泽姊妹住在芝加哥近郊的情报，她们当时已经是传说级的麻烦人物，好几个组织组成联盟，重金悬赏她们的脑袋。两千万美元。」

「好惊人的金额。」

「是一颗人头两千万。」盖瑞一副「这没什么」似地订正，「当时D＆K在南美市场受挫，正为筹措资金而头痛，所以想到可以弄到这四千万美元来填补。公关四课比一般特殊部队更要厉害许多，而且武器和装备有自家产品源源不绝的供应，所以觉得是小菜一碟。」

「行政人员就爱提出无理要求。」我说。

「嗳，现场的工作就是使命必达嘛。我们开始准备和恋泽对干，首先，我们极隐密地调查了目标的行动。不管再怎么讨厌跟人打交道，也不可能自给自足，我们查出目标每个月两次，会去最近的镇上的杂货店补给食物，那家店的大小媲美高中体育馆，而我们买下了那家店。」

「会计部门会生气吧。」

「这是为了四千万美元的投资啊。作战决定来个传统的瓮中捉鳖，与其杀进目标的根据地，把对方引诱到自己的阵地更有利。」

之前尾缟称恋泽姊妹为「她们」，友凤称为「那两个孩子」，盖瑞则是以「目标」称之。

「作战概要如下。第一阶段，以摄影为由，要附近住户远离现场，实际上我们确实也是摄影小组，很像电影《亚果出任务》对吧？第二阶段，分为两队，A队假装顾客，在店内监视，B队则驻守在后场。第三阶段，目标现身后，就从空调灌入鸦片类速效性的麻醉气体，等她们被迷昏，就动手杀人。我们主要的编制有四十名士兵、二十把突击步枪、十五把冲锋枪、十五把步枪，手枪和战术刀一人一把，防毒面具等装备一套、麻醉气体四吨、大量闪光弹、大量催泪弹、用不完的子弹。」

「这要怎么输？」

蕨用一种听上司描述女儿的运动会，假装很感兴趣的口吻说。明明没太阳晒过来，盖瑞却重新戴好帽子。

「我来说说当天的情况吧。我被分到A队，在蔬果卖场等待作战开始。便服底下穿着防弹背心，背包里装着冲锋枪和防毒面具，隔壁是海军时代就认识的同僚伊安，他紧张得要死，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彻底演练过，全员也都对这次的作战胸有成竹。下午两点四分，停车场的监视小组传来无线电：『目标抵达现场。』二十秒后，传来追加报告：『妹妹指着车牌。』」

「车牌？」

「为了看起来跟平常一样，我们在停车场放了许多车，还准备了好几辆跟当地人一样的中古车，但我们没有连车牌都留意到。」

「妹妹——血潮记得镇上的人的车号？记得每个月只来两趟的杂货店看过的车号？只看一眼，就发现不对了？」

「嗳，还没完，你先听我说。接下来的报告是：『姊姊看了这里。』你说她怎么会发现？我哪知道。总之，从自动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们就被她们发现了。我们还来不及动手，附近的两名演员就被干掉了。防毒面具被抢走，所以麻醉作战泡汤了，队长下令突击，全副武装的B队杀进店里，我和伊安也取出武器。店内展开战斗，一开始我们还觉得稳操胜算，但立刻发现我们挑错地方了，店里有太多姊姊可以用的武器，也有太多地方可以让妹妹跳跃。」

盖瑞顿住，就像在卖关子，等我们的反应。虽然他一开始意兴阑珊，但看得出其实很享受对话。我心想：恋泽姊妹一定不乐见如此，就是厌恶发生这种事，才会赶尽杀绝吧。

但我还是非问不可。

「告诉我恋泽姊妹的战斗方式。」

「吐息用的是暗杀，什么都能当成武器。副队长威尔被灯泡碎片割断颈动脉，最年长的克里斯被番茄罐砸破脑门。杰夫是比利时特种部队出身，也是身手最高强的一个，却被特价品的皮带打掉手中的枪，从护具的接缝处被原子笔捅了十二下死掉了。就像这样，交互刺进去。」

盖瑞交互伸出双手，似在转动什么。原子笔——我想起了除夜子的围裙。

「血潮是个旋风女孩，能做出难以置信的特技。就像《终极警探4.0》里面那个功夫忍者，可是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电影里的功夫忍者死得很蠢，但血潮的话，连约翰·麦克连※都能打得落花流水。」

编注：电影《终极警探》系列的主角，在电影里无论面对何种敌人都能胜利幸存。

「你喜欢看电影？」

「为什么这么问？」

「电影比喻好多。」

「这阵子我都只看Netflix，最近的电影院离这里有一百五十哩远。」盖瑞懒散地说，回到正题，「多半是妹妹打乱敌方态势，姊姊使出致命一击。她们在货架间行云流水地移动，把我们一个个宰掉。我们射出上千发子弹，却连一发都没有击中。她们两个的移动，不是只是『协调』这种层次，怎么说，那是——对，就好像在拍片一样，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要怎么套招。很奇怪，对吧？那明明是我们的专业。」

盖瑞露出遥望的眼神，注视着农地与天空的境界。农机的速度依旧，感觉怎么也到不了那里。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的人被宰掉一半左右的时候，两人现身在我面前。一眨眼的工夫，血潮踹开我手里的枪，吐息已经逼近眼前。我心想：啊，我要死了。结果我看到吐息后面的伊安。」

「跟你一起待命的同事？」

「谢谢你还记得他。那时候的伊安，表情真是一绝，他面无血色，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用那副蠢得要命的表情，开了一枪。子弹偏离吐息，精准命中我的左胸，距离太近了，防弹背心也挡不下来，子弹贯穿背心，我整个人往后弹，滚进收银台里面，就这样昏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恋泽姊妹不见了。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死了，包括伊安。」

「你被射中心脏，却活下来了？是奇迹吗？」

我问，盖瑞露出小孩子难为情般的表情，指着右胸说：

「我的心脏在右边，只有伊安知道这件事。」

「……他是故意开枪的。」

「恋泽姊妹」还是「肺部流弹」？伊安把盖瑞活命的可能性放在天秤上，作出决定，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

「不晓得。伊安的枪法烂透了，所以搞不好真的只是失了准头。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能活命，都多亏了伊安那傻子。再说，恋泽姊妹会丢下没死透的人，这实在说不过去，我猜她们应该发现了，但因为认同我和伊安，才决定放过我，我这么感觉。」

「认同？」

「她们两个也是这种关系吧，怎么说，类似……情谊（？）的关系。」

盖瑞搔了搔鼻头，停下农机引擎，座椅下的震动停止了。

「这些对你有帮助吗？」

「很有帮助。」

对人体、记忆能力、身体操作、合作无间、观察能力、基于「准则」的果断。虽然是一点一滴，但我渐渐明白了。

我道了谢，和蕨一起跳下农机，开来的租车远得已经变成一颗小豆子了。我正要迈步，盖瑞出声：

「小姐也想跟她们对干吗？」

「我只是想跟她们谈谈。」

「我觉得最好不要，虽然你看起来满强的，但打不过恋泽姊妹的，回家酿酱油去吧！」

「很不巧，我已经没有家了。」

「就算杀个你死我活，也不会有好事的。不是因为我活下来才说这种话喔，之前我差点死在她们手里的时候，我心想：啊，太厉害了，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我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根本——」

《印第安纳·琼斯》的主题曲打断了对话，全世界最熟悉实战的部队里唯一幸存、身经百战的男子掏出手机，不悦地按到耳边。

「喂？什么？煤油？仓库啦，不要一直打来啦……好啦，傍晚会回去啦。知道啦，妈！」

♥

国道沿线的汽车旅馆似乎遭到去年的飓风侵袭，建筑物有一半都在翻修，我们被塞进同一个房间。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蕨走出浴室。先洗完澡的我只穿了一件细肩带背心，坐在沙发上，回覆职场传来的啰唆信件。隔着一道薄墙，传来辛蒂·罗波※的歌声，前前后后已经播了两小时，也许是卫星电视台有专门频道。这时阿拉伯风格的旋律掺杂进来，哼歌声通过我旁边，在房间里四处移动。

编注：Cyndi Lauper，美国歌手兼演员，同时也是著名的同志权利支持者。

随着弹簧床压动的声音，哼唱的旋律停了。

「我说啊，芹。」

「什么？」

「打消念头怎么样？」

我抬头。

蕨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在双人床的床沿。底下一条内裤，上身什么也没穿，左手肘前端被褐色的皮肤包裹着，就像被舔到融化的冰棒。

「打消什么念头？」

「去见恋泽姊妹的念头。盖瑞说得没错，你赢不了她们。」

我放下手机，整个身体转向蕨。

「除非知道除夜子去找她们的理由，否则我不放弃。」

「理由就是你啊。」

「咦？」

「你被下令杀死除夜子对吧？」

我觉得时间停止了。

只是错觉。蕨的手仍不停地搓着毛巾，然而我却连眨眼都忘记了。

「我在导游期间直接问了除夜子，除夜子早就知道了，她说因为你太单纯了。」

「……你瞒着我。」

「除夜子叫我别说的，别看我这样，我很讲义气的。」

蕨把毛巾丢到椅背，躺到床上。白色床单上，漆黑的长发盘成了漩涡。

「『行政人员就爱提出无理要求』？看来你们的行政人员一样也会无理强求呢，上头决定放弃过于特立独行的除夜子，要你把她处理掉，结果让情势变得有些麻烦。你不想杀除夜子，但如果你不杀掉除夜子，雇主会杀了你。除夜子也不想杀你，自我了断是最好的，但若是单纯的自杀，会被发现是自导自演，所以她决定去见恋泽姊妹。」

恋泽姊妹会杀掉观测者。

没有人打得过恋泽姊妹。

只要去见恋泽姊妹，就能保证绝对会被杀。

「恋泽姊妹被重金悬赏，所以挑战悬赏失败这个借口可以成立。这个做法或许称不上独特吧，老实说，满多想自杀的人会来找我带路。」

「不是这样。」

泄出口中的声音沙哑。

「不用再瞒了啦。」

「不对，不是这样。」

蕨似乎察觉了事态严重，沉默了下来。我从沙发站起来，我害怕事实被揭露，若是诉诸话语，会让原本模糊的事物化为具象。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可是，除夜子对我知道多少？

「我本来打算跟除夜子一决雌雄。」

苦恼到最后选择的说法，就是我的答案。

「我本来打算跟她对决的，可是她却在前一刻逃走了。」

她是想要躲起来，要不然就是害怕和我战斗，我希望最起码是这样的理由。

可是，除夜子居然是去自杀的。

我捏紧了拳头。一切都让人不爽。作出愚蠢选择的自己、没有回头面对我就退场的除夜子，所有的一切都让人不爽。关上门的刹那，除夜子是什么表情？被抛下的我，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哦？是喔？」

蕨的反应淡漠，她把手伸向枕边的开关，照明切换成常夜灯。

「总之，这下你的目的就达成了吧？回去日本吧。」

我注视着落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被橘色的光拉长的我的黑影，和家具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就好像脑袋不见了。蕨说得没错，我行旅的理由消失了。我撩起浏海——

「等等。」我注意到一件事，「刚刚你说她要你别说？」

「对啊。」

「这不奇怪吗？除夜子去找你的时候，我跟你并没有任何关联。」

就算把秘密告诉欧亚大陆另一侧的女人，刻意要她保密，有意义吗？一般来说没有，如果有的话——

表示除夜子早就预料到了。

预料到我会追查她的下落，联系到蕨。

彷佛被玩弄在掌心，我差点要咂舌头。除夜子，拥有未卜先知神秘能力的女子。

真气人。

可是，我因此有了确信，如果我正跑在除夜子铺好的轨道上，那么这里还不是终点。除夜子的行动，目的也绝对不只是这些，文章未完待续，我必须追随除夜子的残像，走到她足迹结束的最后地点。

「我要去见恋泽姊妹。」

我自言自语地宣告。

去见恋泽姊妹，见到她们、与她们战斗。战斗，获胜。获胜，问出除夜子的事。

如此一来，一定就能瞭解除夜子真正的目的。

「唔，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也不阻止啦。」

蕨打了个哈欠，虽然并不是被她传染，但我也困了起来，一方面也是因为差点动摇的决心再次巩固，松了一口气的缘故。我走近床铺，双人床的话，两个人一起睡也不会太挤吧。

「过去一点。」

我说。蕨挪动身体，只移动了五公分。

她横躺着，掀开一半的毯子，就像一具卧佛，唯一能用来遮掩身体的右臂弯折垫在头底下，褐色的肌肤与常夜灯的颜色融合在一起，棱线却清晰得不可思议，琥珀色的世界里，浮现出平滑的曲线。虽然是一幅幻惑的景致，但随着重力变形的隆起，和微微下沉的床单凹陷，确凿地道出柔软质量的存在，换言之，毫无神秘性可言。女人的嘴唇泛着比初会时更亲密一些的笑容，看着年纪更小的我，彷佛在赏玩小兔子还是什么。

「除夜子都知道了。」

「你已经说过了。」

「是别的事。」

我感到眼角在抽搐。

除夜子对蕨泄漏了什么？拜托了她什么？她自以为这样做，是为我留下了什么吗？这家汽车旅馆会遭遇飓风吹袭，也是除夜子指使的吗？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真是气死人。刚才在气氛催化下，还觉得有点莞尔，但这次我是真的火大了。

好想宰了她。

虽然她已经死了。

我回头，瞪了沙发五秒，又转向床铺。吸气，吐气，摘下眼镜，视野变得模糊。一躺下来，迷蒙的雾霭中，异国的芳香化为形体。隔壁房的客人似乎开着电视睡着了，辛蒂·罗波沉闷的歌声响个不停。隔天早上，我们要求更换床单。

5

「你是吐血派？还是血吐派？」

一名陌生女子闯进露天咖啡座的三人桌，拿起我喝到一半的口福乐※，就口喝了起来。

编注：Kofola，由同名的捷克公司生产的碳酸饮料。

口福乐是这个国家的特色饮料，很像可乐，我不觉得好喝，正考虑把一半分给蕨，但被抢走还是有点吓了一跳。

「呃，什么？」

「感情的向量。爱情的主导者是吐息，还是血潮？」

「……不知道。」

「合格。」她抹了抹唇，用抹唇的手要求握手，「幸会，叫我CQ。可以边走边说吗？这里人多，不太好。」

蕨把纸币搁到桌上，我们离开咖啡座，开始在布拉格的市区漫步。

女人并不适合这童话故事般的街景，耳环、T恤、破牛仔裤，又瘦又苍白，头发挑染成玩具粉红色，看上去还是青少女的脸上散布着黑痣。

「恋泽姊妹不需要庸俗的攻受争论，这我也同意，因为吐息和血潮完美互补。超越洛希极限※相互融合、化成正球状的两颗行星，这就是恋泽姊妹，也是她们的魅力所在。不过如果硬要选一边的话，我可能比较喜欢吐息。吐息虽然是姊姊，有些地方却满可爱的呢，你知道玻璃小熊的轶事吗？」

编注：Roche limit。是一个天体对自身的重力与第二个天体对它造成的潮汐力相等时两个天体的距离。当两个天体的距离少于洛希极限，其中一个天体就会倾向碎散，继而成为另一个天体的行星环。

「……不知道。」

「那真的赞透了！晚点告诉你。其实意外地可以挖掘到不少轶事喔，只要挖掘时谨守『分际』的话。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资深『观测者』，从恋泽姊妹住在厦门的时候就在追她们了，我已经摸透了一切眉角和技巧，你可以放心。而且对新人友善，是恋泽粉丝团的规矩。」

「你是怎么介绍我的啦？」

「别计较啦。」

我和蕨细语的时候，CQ仍叽呱个没完，说什么同志增加她很高兴、去年在巴黎举办过大型线下聚会等等。CQ是什么的简称？我不喜欢别人隐瞒姓名，虽然我不打算杀她，但也许五分钟后，会想宰了她。

在CQ领路下，我们进入荒僻的巷弄，她打开林立的公寓通行门之一，走下通往地底的阶梯。

她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金属门上的三道门锁，并在一旁的数字盘输入号码。一道独特的「咔」声响起，我知道这种机关，那不是解除门锁的声音，而是地雷上了安全装置的声音。

「只是图个安心。」CQ边开门边说，「要是吐息和血潮真心要杀我，这种玩意儿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里面很乱，不过进来吧，随便找个地方坐，不要碰托多洛夫。」

「托多洛夫？」

CQ指向墙边，一台贴着金鱼贴纸、宛如冰箱的硬碟正发出冰箱般的低吟，拿掉贴纸的话，整个房间就宛如战争时期的间谍秘密基地：有一台巨大的无线电机器，贴着大量的便条；墙上钉着写满注记的世界地图，如山的档案高高地堆叠到地图下缘。

我们在磨损的沙发上坐下来，旁边的架上摆着脏兮兮的军靴、染血的领带、坏掉的托卡列夫手枪、开了洞的头盖骨等等，所有的物品都贴了白色或红色贴纸，或两种都有。看着看着，我瞧出端倪了。和吐息有关的物品是白色，与血潮相关的物品是红色，就和除夜子的围裙一样，是恋泽姊妹的「纪念品」。

架子旁边立靠着一把崭新的轻机枪，只有它似乎是实用品。

「CQ，你被恋泽姊妹盯上了吗？」

「没有，还没，不过什么时候被盯上都不奇怪。」

「不需要这么担心吧？她们住得那么远。」

「得从这里开始解释啊？OK。」

CQ转了转眼珠，彷佛收到了一个问题儿童的家教委托。她从冰箱（不是托多洛夫，是真的冰箱）里取出饮料，递给我们……是口福乐。

「首先，如果你以为恋泽姊妹只是普通的偏离常轨，你得抛弃这个想法，她们两个不是那种层次，最好把她们当成佛地魔※。只要想瞭解那对姊妹，迟早就会被她们发现，而且视情况，会被她们杀掉。」

编注：奇幻小说《哈利波特》系列主要的反派角色，书中称之为「史上最危险的黑巫师」。

她们两个不是那种层次——蕨也说过一样的话。

「比方说，以前有个车臣来的『观测者』妮绮妲。妮绮妲的本行是骇客，她想要潜入所有恋泽姊妹被目击处的监视器，搜集姊妹的影像，可是一个月后，她被杀了。」

「被恋泽姊妹发现了？怎么会？」

「很纳闷对吧？关于恋泽姊妹的感知能力，我们也一直在讨论，有几个假说。比方说『世界各地都有间谍，把情报传送给姊妹』，但这太荒唐了，而且有协助者，与她们的『准则』格格不入；或者是『两人是超级骇客，监视着全世界的网路』，某程度来说，这搞不好是真的，但也有实体活动的『观测者』被除掉，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例子，而且守在电脑萤幕前盯着网路，有点不合她们的形象呢。关于战斗，『她们拥有超人的视力与听觉』的说法是主流，虽然很有说服力，但有待商榷，毕竟吐息曾经发现过两公里外的狙击手，只凭五感，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CQ喝了口口福乐，压低了声音说：

「到底是如何感知的，结果还是没有答案。也有些『观测者』真心相信两人拥有魔力或超能力，知名的传说里头，也有魔女的轶闻嘛。」

「魔女？」

「这在『观测者』之间无人不知，据说是两人强大的秘密。」

……她们的强大？我有点兴趣，于是在沙发上重新坐好。

「你知道野张邸事件吗？听说那起事件不久前，一名『真正的魔女』拜访了那一户。魔女看到庭院的吐息和血潮，对她们下了诅咒。」

「什么诅咒？」

「『几年后的几时几分几秒，你们会一起死去。』因为死期已经决定了，所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任何人都杀不了她们。」

「………」

「啊、啊，你不信是吧？真的啦，是一个红发魔女。关于魔女，有各种传闻，像是失踪的建筑家的事，或是变成可以和自动贩卖机交谈的女生的事。」

我不是来这里听这种疯言疯语的，我朝蕨露出责怪的眼神，导游玩弄着分岔的发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还有，要注意的是，想见恋泽姊妹，是绝对NG。」

CQ说道，刺探性地看向我。这次轮到我玩头发了。

「因为百分之百会被杀掉，绝对不能深入干涉。可是，全世界还是有许多人与两人有过刹那间的关联，像是车站员、花店店员、手机店店员等等，访问这些人，孜孜矻矻地搜集恋泽姊妹的轶事，才是『观测者』的正道。老实说，那些真心爱上姊妹的粉丝很教人头痛呢，也会给姊妹造成困扰。」CQ一副自己不是困扰的口气，「最糟糕的是一个叫道格拉斯·塞格特的英国人。」

「塞格特……『佛东基金』的老大？」

「对，核电厂黑帮的大人物，自从他被宣告癌末之后，就失去了理智，现在疯狂迷上了恋泽姊妹。听说他多次挑战见到姊妹，害死了上百个部下。他好像在爱尔兰盖了一座巨大的地下避难所，你猜这避难所是要做什么的？说是要给恋泽姊妹的新住处呢。」

「小心别跟他扯上关系喔。」CQ说，我顺从地点点头。就算求我，我也不想跟那种人有瓜葛。

接下来约一个小时，CQ传授我身为「观测者」应有的心态，以及她珍藏的恋泽情报：四年前两人在伊比萨岛被目击到，当时的事真的是酷毙了；血潮好像喜欢Cheerios的蜂蜜坚果谷片，所以我们计画合寄给她们，不过后来失败了；部分「观测者」之间，现在很流行吐息和血潮其实是死对头的解释，也就是两人每天晚上彼此厮杀，才会变成最强，很有意思对吧？就算我只漫不经心回应「是喔」、「嘿～」，她似乎也不以为意。我喝光瓶里的口福乐，打了个嗝，这时CQ弹了一下手指。

「对了，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她进入像是卧室的房间，拿出一幅画作，约是蒙娜丽莎像的大小。

「全世界找不到任何像样的恋泽姊妹的照片，不过法国一个叫塞尔泽的『观测者』想到一个有趣的点子，就是『恋泽姊妹接触过的一般人里面，或许有人拥有瞬间记忆的能力，而且绘画技巧高超』。塞尔泽找遍全世界，在伊斯坦堡的市场找到了这样一个人，然后他祭出重金，请那个人画下姊妹的肖像。」

「那就是……」

CQ把画翻了过来，向我们展示正面。

那是一幅油画，从正面描绘着两名走在市场大马路上的年轻女子。「右边是吐息，左边是血潮。」CQ说明。

高个子的一个——吐息是直发，穿着暗色外套和紧身裤。血潮是栗色短发，穿着卡通图案T恤配短裤，服装和氛围都很休闲。两人的长相和体格都没什么特色，也没有散发出凶暴邪恶的气场。

两人的脸分别对着左右的商店，抱着装了面包和水果的袋子——手牵着手，是十指交缠的握法。

老实说，我没有特别的感动，我从未在乎过恋泽姊妹的长相，即使看到，也只觉得：「这样喔？」反而是因为太过普通而感到惊讶。然而CQ却彷佛膜拜宗教画似地，一脸陶然地观赏着那幅画，脸颊微微潮红、两眼湿润。

「你怎么会有这幅画？」蕨问，「塞尔泽也被姊妹干掉了吗？」

「不是，塞尔泽是我干掉的。」CQ天真无邪地笑着回答，「因为这种东西，当然会想要不择手段弄到手吧？」

♥

我们依偎着经过晚霞中的查理大桥。

蕨走在靠栏杆的一侧，我走在她的左侧，就像要取代她缺少的那只手臂。观光客络绎不绝，到处传来快门声与人像画家的揽客声。

「谢谢你带我去各种地方，」我看着石板地说，「我想去见她们。」

我知道了恋泽姊妹的来历、知道了她们的个性、知道了她们的战力、知道了她们的魔力，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时机成熟了。

「你会死的。」

「或许吧。」

「她们一定根本不记得除夜子。」

「但我还是想见她们。」

「唔，好吧。」

查理大桥全长五一六公尺，比照片上看到的长多了。我们的脚步声并未在石板上回响，而是被吸入喧嚣之中，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既然如此，就应该要了无遗憾。」

「什么意思？」

「吃美食、看看书、看看美丽的街景，先做完这些。」

「我没有资格享受这些。」

「最近你每天晚上看起来都很享受啊。」

「再说就把你推下河。」

「你太讲道义了，其他人就更随兴。」

「除夜子才不随兴。」

「除夜子除外。」

蕨停步，凭靠在栏杆上，她背对着夕阳，表情变得难以分辨。无言的时间当中，我觉得她问了我什么，但我不想回答。不知名的圣人像俯视着我们。

「蕨，你是导游吧？」

「而你是客人。」蕨就像在告诉自己。「OK，带你去见恋泽姊妹，明天回去我的国……」

震动声响起。

蕨摸索口袋，接听电话。等她讲电话的期间，我望着眼下的莫尔道河，映照着夕阳的水面闪耀着枫叶的色彩。好美，我听见背包客这么对话。会吗？这是残酷而不祥的色彩，是我和恋泽姊妹的人生的色彩。

蕨挂断电话，表情看似为难又像松了口气。

「抱歉，有新的导览预约，对方要求尽快见到恋泽姊妹。客人出手很大方，我拒绝不了……不好意思，你可以排在后面吗？」

「可以是可以，」我应道，忽然灵机一动，「我能不能跟那个客人一起去？」

我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两人，本来就很不利，更多人一起去，胜算或许会提高。虽然是不顾尊严的提议，但我的目的不是比试。

蕨搔了搔耳后。

「我是无所谓，但不晓得对方怎么说，我再问一下。」

「你说的那个大手笔的客户是谁？」

「道格拉斯·塞格特。」

6

恋泽姊妹住的地方和我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它位在荒废的市区郊外，比我所知的任何住居都还要大；各处遭到破坏，而且脏兮兮的，但充分保留了机构的原型；屋顶的颜色和形状很不协调，就好像小孩子堆积木做出来的；拱形入场门里面，是干涸的喷水池、停止运作的手扶梯，以及空荡荡的商品展示柜。

是巨大购物商城的废墟。

吉普车缓慢降速，在偌大的停车场中央停了下来。蕨熄掉引擎，但没有拔出车钥匙。

「到了。」

我慢条斯理地解开安全带，依依不舍的沉默笼罩车内。

「虽然应该不可能，但如果你能回来，我会很开心。」

「如果恋泽姊妹的死期已经注定，那一定是今天。」我微笑说，「我会回来的，当你的第一号回头客。」

「太荣幸了。」

蕨也笑了，轻轻抬起右手。

我预期她的手会伸过来副驾驶座，心想一下子的话也行，连摘下眼镜要摆哪里都悄悄决定好了。蕨也露出迟疑的样子，但结果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脸旁，左右摆了摆。

「那，再见。」

「……嗯。」

我下了车。

吉普车立刻掉头，扬长而去。

我走向入口，拱门旁边只停了一辆看起来很高级的厢型车，车子前方有四名男女在等我。

「幸会。」电动轮椅上的盎格鲁撒克逊老人张开双手，似在欢迎。「我是道格拉斯·塞格特。」

「我是铃白芹。」

「听说你是『辻褄商会』的杀手？你组织的创作物真的帮了我不少，巴拿马文件※那时候，也多亏了你们公司，我才能逃过一劫。」

编注：Panama Papers，二○一六年由国际调查记者同盟（ICIJ）揭露了有关各国政治人物、权贵财阀们刻意隐藏，未经曝光的海外资产，流出之资料逾一千一百万笔。

「哪里。」

居然搜了我的底。

「听说你今天愿意跟我们同行？太光荣了。我希望恋泽姊妹住在更棒的地方，想招待她们到我的『箱庭※』。若是能活生生地带她们去是最好的，即使不是也无妨，反正我也准备好遗体修复的专家了。」

编注：在有限的箱体空间中，模拟庭园或造景的艺术，与微缩模型的概念相似。

塞格特很兴奋，就宛如来到游乐园的小孩子。

「过去我发动过两次物量战，那真是做错了，只会让她们混进战尘里，反被攻其不备。狙击、神经毒气、无人机轰炸，对她们都行不通。所以这次我改采精锐战法，我要投入我最顶尖的尖兵。」塞格特回望身后的三人，「我来介绍，他是狄格，我的左右手。」

我想也是，我内心喃喃。男子的外表就像个落魄街头歌手，眼神土气，是三人当中最平凡、最缺乏霸气的一个，所以一看就知道他是最强的。狄格默默颔首。

「这是卡莉娜，枪械高手。」

背着运动背包的黑人美女瞪了我一眼，她身穿Burberry的套装。要是除夜子看了，一定会吐舌头。

「宇珍老师，在私人部队当了二十年的格斗技教官，他说这次无论如何都想参加。」

「妹妹我来解决。」

一身长袖长裤运动服，正在做拉伸操的壮年韩国人冷冷地说。我回道：「感觉会是场快乐的旅程。」我是在讽刺，但塞格特似乎真心这么相信，他一脸迫不及待，把一只手表型的终端机交给我。

「戴上它吧，可以确认彼此的位置，它和脉搏同步，一旦死亡，反应就会消失。你可以和狄格搭档，他的战术和你很像，应该容易配合。准备好了吗？那么就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

什么东西掠过我的脸颊。

注意到的时候，老人的胸上已经插了一支细细长长像箭矢的白棒子。回望购物商城，一名长发女子站在积木般的屋顶上，身形一晃眼就消失了。连同轮椅一同倒地的塞格特嘴巴张合，满脸惊愕。

「看到了吗？狄格，你看到了吗？是吐息，她在屋顶！」

「是呢。」

「太厉害了！多幸运啊！我亲眼看到她了！她为了我而行动了！我可以向『观测者』们炫耀——」

塞格特欢喜得眼眶泛泪，就此不动了。他的「尖兵」们没有人吵闹，宇珍从塞格特的胸口拔出箭来，确认材质。

「是玻璃碎片，是用丢的吗？」

「丢的不可能吧。」卡莉娜说，「我觉得是用射的，利用弹弓之类的东西。怎么办，狄格？」

「没看到血潮。如果两人分开行动，这是个好机会。」

卡莉娜从背包取出芬兰军用枪RK-95，宇珍把脖子转得劈啪响，我则从套子里取出鞋拔，狄格也拿起原本搁在脚边的武器。

长柄铲和园艺铲。

自然地一左一右举起大小铲子的那副架式，让人联想到古代剑豪。

「我要进去，你们呢？你们没有理由去找恋泽姊妹了吧？」

「都是这傻子，把组织搞得摇摇欲坠。」狄格踹了塞格特的脑袋一脚，「要重建组织，需要信赖，只要能把恋泽姊妹的人头拎回去，我就能号令组织——再说，就算没有理由，我也要去。」

我们慢慢地跨出步伐。

「毕竟她们可是恋泽姊妹啊！」

跨过了界线。

为了「观测」她们。

所有的人都为她们痴狂。

为了她们的羁绊、她们的强大、她们的过去、她们的美、她们的崇高、她们的尊贵、她们的生活方式、她们的关系而痴狂。我们悄悄窥探她们的人生，从其中切割出故事，彼此讨论、感动、品味、遥想，耽溺于幻想。

她们一定不期望如此。

面对美丽或出众的事物，受到吸引或许是当然的，但她们并非沉默的花朵。我们正在做的事既愚蠢又丑陋，充满了矛盾，因此我不认为现在这状况有何不合理。就如同我们对她们的好奇是正当的，她们对我们的杀意也是正当的。观测需要付出代价与觉悟，与她们厮杀的觉悟。

握着鞋拔的手心没有冒汗。

卡莉娜打头阵，狄格和宇珍并排，我殿后。

我们刻意不组成严密的队形，拉出适度的距离。意识着彼此的间隔，就像放学的国中生一样，在商城里前进。

破碎的展示橱窗、倾斜的萤幕、剥落的墙壁、赤裸的人形模特儿、早餐麦片的空盒、破裂的长椅、倒下的冰淇淋自动贩卖机、赤褐色的某种污渍、无数的弹孔、无数的瓦砾。理所当然，一片荒废。从她们住下来之前就是这样了，还是她们住下来以后，才变成这样的？没有屋顶，仰头就看得到天空，掺杂着沙子的泛黄天空。我们经过了几区，景色依旧，不闻半点声响。

除夜子也走过这里吗？

在稍一疏忽可能就会丢掉性命的状况下，我脑中想的依然是除夜子。每当进入新的区域、经过店铺前方，就忍不住寻找除夜子的身影。我觉得在这里的话，见鬼也是有可能的事，再次看到她的背影和绿色围裙——

视野出现一大片绿意。

挑高的大厅中央有一座庭园，像是突然出现在沙漠的人工绿洲，传来潺潺流水声。修剪过的植栽与繁花宛如舒适的咖啡厅般点缀各处，摆放着白色的桌椅。椅子有两把，庭园旁边有一节电车车厢，不是复制品，而是真的车厢，车身有着橘色线条的老车厢。商城里没有轨道，也许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展示品。

没看到居民，但我确信已经进入她们的领土了。我们维持着松散的队形靠近庭园，狄格以左手甩动长柄铲，宇珍卷起运动服的袖子。

无声无息地——

宇珍旁边冒出一名娇小的短发女子。

「——！」

许多事同时发生了。

卡莉娜迅速回头，宇珍使出跆拳道的后旋踢。血潮配合宇珍的旋转曼舞，轻轻松松闪开了，她用后膝夹住宇珍的脖子，在空中扭身。

我采取的行动是「往旁边跳」，为了避开卡莉娜的射线。RK-95的枪声大作，弹壳朝枪身斜上方排出，没射中。血潮正在旋转当中，即使是近距离，也难以精准射击。宇珍的脖子随着「咯嘓」一声扭转，身体浮上半空。我发现卡莉娜旁边冒出另一名女子。

——是吐息。

弹壳开始落下。

狄格已经行动了，他挥起铲子，想要砍断吐息的咽喉，然而身旁却撞来一个头下脚上的男子，阻碍了铁铲的轨道。是血潮抛过来的宇珍尸体。我视野中的卡莉娜被狄格和尸体所遮挡，瞬间消失了。

豆，豆豆豆豆豆。

一连串钝重的声响。

再次看到卡莉娜时，她露出幼童般半睡半醒的迷茫眼神，脖子和胸口满是坑洞。吐息的双手握着感觉随处都能买到的银色原子笔。

弹壳在瓷砖地上弹跳，发出「空」的一道回响。

卡莉娜端着枪，就这样倒下去，宇珍的尸体也跌在地上，然后传来血潮落地时的「喳」一声。

最后弹壳的回响消失，大厅恢复寂静。

「真假？」狄格以平板的语调喃喃道，「鞋拔，你还活着吗？」

「……嗯。」

「妹妹交给你。」

「好。」

我们同时冲出去，狄格冲向吐息，我冲向血潮。

血潮没有预备动作，轻巧地跳起，纵向旋回。

格斗者与我交手时，首先都一定会攻击某个地方。我戴的这玩意儿虽然也具有实用性，却也是为了抢占先机而设的诱饵。

都被我料到了，笨蛋。

我架好左手，准备抓住朝眼镜踢来的脚——

后脑一阵冲击。

完全不明白是怎么被踢的。真假？我怀着和狄格相同的感想，倒在地上，金星乱爆的视野中，看见狄格和吐息。

狄格的动作令人骇绝，操纵武器的指尖，宛如弹奏精妙乐器的演奏者。园艺铲和长柄铲化身长剑、小刀、拐棍、铁撬，不断地变换用途，扑天盖地地狙击猎物。那战斗的熟练度，在我至今为止见识过的人当中，是第二厉害的。

那第一厉害的是谁？

是恋泽吐息。

吐息挡开了狄格所有的猛攻，她不用武器，也没有盾，赤手空拳，用一种已经厌腻的调调，宛如睡前的护肤程序。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动作让我直觉，她肯定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狄格刺出左手的长柄铲时，刚一动作就被吐息制住，敲击手肘，长柄铲前端改变轨道，撞上狄格自己的喉咙。一眨眼的工夫而已，是几回合的攻防之中，短短一瞬间的事。

血潮开始旋回，彷佛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一般。

NIKE运动鞋踹上狄格的后脑，铲子没入男子的喉咙，直至根部。红色的液体沿着金属柄流下，狄格抽搐了两三下，瘫软下去。

我等待眩晕感过去，丢掉塞格特给我的终端机，戴着它也没有意义了。

我静静地起身，重新戴上眼镜。

转向恋泽姊妹，与她们面对面。

塞尔泽找到的画家，他的记忆力似乎是真的，两人的身影就如同那幅画，今天的服装也相去不远。吐息和血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们的眼睛不像燃烧着滚滚愤怒，也不像冰冷地扎刺上来，只是带着困惑和警觉，是面对突然上前搭讪的陌生人的眼神，是我们在霓虹灯饰底下，对着打量我们的路人回视的眼神。

『我觉得她们就是普通的孩子。』

没错。

全都那么地普通。

我慢慢地开口，寻找第一句该说的话。我指向血潮——

「你的T恤很棒耶。」

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总之我这么说了。血潮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回道：「谢谢。」她的T恤印刷着色彩绚烂的抽象花纹，写着英文字母，但不是英文。

「那是哪国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什么事？」

吐息打断我问。不是要干架的口吻，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问一下，有个叫音切除夜子的女人来过这里吧？」

「有吗？」「不记得。」

「穿围裙的女人，大概五个月前。」

「有吗？」「可能有吧。」

「她有没有说她来做什么？」

两人没反应了，就彷佛已经超过与陌生人的对话上限。我接受，我本来就不认为她们会平白告诉我。

吐息迈开步伐，血潮也跟上去，两人走向那节古老的电车车厢，也许是不想继续弄脏庭院。我也跟了上去，在狭小的地方我比较好施展，也觉得那个舞台很适合我们双方。那个时间停止、从轨道被拆下、化成了任人指点的展品的铁块。

走近之后我才发现，那是日本的电车，上面写着「北陆铁道」。门只开了一处，车厢内气氛复古，门旁有个印着「整理券」的铝制小盒子。天花板有圆形的空调送风口，成排的拉环，长椅是深红色的。恋泽姊妹稍微拉出间隔，并坐在车椅上。我站到两人面前。

挪动手中的鞋拔，微调抓握的位置。吐息把头发撩到耳后，从内袋掏出新的原子笔。血潮重新系好鞋带，捏起自己的T恤。

「『Pengawanan siput』，是马来语，『蛞蝓的交尾』。」

什么跟什么？

我笑了，血潮也笑了，吐息也跟着笑了开来。

姊妹的身体离开座椅。

血潮一手撑着座椅，双脚朝我踢来，我用鞋拔把它打下去，直接屈身闪过吐息的原子笔。鞋拔滑入门户洞开的吐息腋下，勾她的脚把她拽倒，她失去了平衡，但手撑在地上侧翻，在对面座椅着地。

一阵风压逼近脸旁，是血潮的踢击。我又将其击落，但血潮没有着地，抓住上方网架，从另一个角度使出第二踢，胸口被踢个正着，我失去平衡，吐息配合发出攻击。我将鞋拔插进座椅下，以杠杆原理撬起来，抓住浮起的座椅，当成盾挡过去。豆豆！隔着椅垫，传来连串插刺声。我抬脚踹椅背，把吐息的身体推回去。血潮来了，我看出她的行动了，我立刻将身体转回来。

紧接着，脸被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血潮身体压低到几乎趴在地面，使出后踢。很像「躰道※」的「海老踢」，不是从上而下，而是从下段踢上来。被摆了一道，我踉跄一步，黑色包鞋迎面而来，是吐息的踢技——

编注：源自于空手道的日本武道。

我整个人撞上车窗。

碎玻璃撒向车外，我知道背部裂开了。『这场比赛若是有双人组，那么冠军非恋泽姊妹莫属。』强到爆。没事，我都知道，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身体还能动，不觉得痛还是热，血从一开始就在沸腾了。

千钧一发之际闪开血潮的追击，从座椅滚到地上。朝小腿挥去的一击被闪掉了，但成功逼退了两人，然而我站起来的时候，吐息已经冲进攻击范围了。

我用鞋拔应战，但就像狄格那样被格挡开来。太快了，来不及应付。笔穿过护具的裂缝。

豆！腹部被刺了。发不出呻吟，因为血潮跳起，脚缠绕住我的脖子——会被折断。宇珍的死法掠过脑际，我反射性地奔上墙壁，我不反抗那股力量，而是顺势被甩出去，准备护身倒法，但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还没来得及准备好——

被甩到门上。

脖子没事，但右膝直击铝制整理券箱，感觉骨头碎掉了，腹部和背部阵阵脉动，血超越沸腾的温度，痛觉开始燃烧。

恋泽姊妹连一滴汗也没有流，默默地俯视着我。

「……你们说话啊。」

都没什么要说的吗？

内心某处期待着。你好强，很像之前交手的那个人。想起来了，音切除夜子。难道你是芹？除夜子要我们传话——期待能听到这类的话。

太天真了，除夜子和我都跟苍蝇没两样。她们是货真价实的，真的是全世界的唯二。

啊。

好羡慕。

如果我们也能像她们这样的话。

我把鞋拔插到地上，殴打右脚，颤抖着站起来。

除夜子。

我本来打算跟除夜子交手的。

跟除夜子交手——让她杀了我。

因为，我怎么可能杀得了除夜子？如果不杀了除夜子就会被杀，我想要除夜子杀了我。除夜子不会忘记她杀死的人，所以我可以永远活在除夜子心中。而且我期待如果认真交手，或许除夜子会好好正视我，不是把我当晚辈，也不是学生，而是对等的对象。我想要和除夜子成为那种关系——这是我历经百转千回后，所选择的自己的答案。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见了？

「……啊啊啊啊！」

我像头野兽般咆哮，思考消失了，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冲向恋泽姊妹，疯狂地挥舞鞋拔，刺击、挥砍、切割。身体记得动作，除夜子教导给我的动作。

这些，全被挡下来了。

吐息的双手舞动起来。豆！豆！豆！肩上、腿上、肋骨间，全身不断地被刺出洞。血潮绕过来，一脚踹了上来，我整个人滑过地板，拉出像是刷子刷出来的一条血迹。我还能动。吐血。站起来。咆哮。吐息发动攻击。被刺。没有关系。活动。我要动。血淋淋地继续挣扎。为了复仇？为了生还？什么都不明白了。我只知道，战斗到死才是礼节。

攻击之中，吐息的架式出现了空隙。

——抓到了。

我用全身甩动鞋拔。这是我狗屎般的人生的集大成，倾注全部的技术、过去、感情的浑身一击，朝她的头盖骨砍下。

喀！我的手定住了。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抬头之后总算理解，脸颊无力地松垮下来。鞋拔卡在那里头，就彷佛从一开始就注定如此。

是皮革拉环。

血潮的脚踢过来，击中了我的右手腕。

手腕像树枝一样折断，鞋拔从指中掉落——还没完，我用左手抓起落下的鞋拔，但吐息的动作比我快了更多倍。

豆！

豆豆豆豆豆！

如机器般正确而冷淡地，喉咙、心脏、肺和肝脏被刺穿了。疼痛忽然和缓下来，体重和疲劳渐渐淡去。

我看着红色的花瓣，心想：好厉害。

留恋已经消失了，我达到了和盖瑞及尾缟相同的境地，觉得这样的死法并不坏。除夜子也是，或许最后是幸福的——

『除夜子早就知道了。』

即将停止的大脑窜过电流。

除夜子死掉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我会追查除夜子的行踪。追查她的行踪，见到恋泽姊妹，然后——会被恋泽姊妹杀死。

我怎么会没发现？

除夜子真正的目的，不是自杀。

是殉情。

她早就察觉我的心意了，除夜子知道我想被她杀死，但师父杀死徒弟，有违道义。除夜子讨厌违反规矩。

所以她利用了恋泽姊妹。

对不起喔，芹。我感觉到手掌抚摸头发，听见除夜子的声音。我应该更好好地面对你的，应该跟你说，我们一起活下去吧。可是，我也是苦恼了很久的，苦恼该怎么样结束才是最好的。恋泽姊妹很厉害对吧？我也吓到了。如果还能再见面，我们也可以变得更自由，变成像她们这样的最强拍档——

不知不觉间，我倒在地上。

朦胧的视野中，红色湖泊的另一头，站着吐息和血潮。毫发无伤、没有半点脏污，甚至连气都不喘一下。「晚饭要吃什么？」「嗯……照烧。」「哪种照烧？」「照烧鸡。」「昨天不是才吃过吗？」「不，那是前天。」太过普通的对话。那样的普通，让我开心得无以复加。被刺出洞的我的心口，充斥着无以言喻的共鸣。

恋泽姊妹。

看不见的鬼怪。活生生的都市传说。

抛下我们，奔向无尽前方的最强姊妹花。

「逃吧。」我绞尽最后的力气，喉咙因鲜血而咕噜作响着，向她们献上声援，「永远逃下去吧，不要被抓到。杀掉每一个碍事的人，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就算是上帝、玛利亚，也不要让他们看到。你们的关系，是只属于你们的。」

吐息拿着原子笔靠了过来。

结束前一刻，她回应了我。那是我一直想要听到的、最棒的一句话：

「看什么看！」

第一卷 愚者之恋(作者:武田绫乃)

一

把制服裙子撩到膝上，拉扯一一○丹的丝袜，纵向拉长的纤维，一放手便恢复原状。百货公司买的黑色立领大衣、褐色的学生鞋，都是她称赞漂亮的单品。

吁出一口气，空气微微染上白色。搁在膝上的书包里，藏着用手帕包起来的菜刀，我用指头摸了摸木柄，视线移向外头。

圣诞夜的站前，被一片霓虹灯饰所点缀，今天特别多手牵手的情侣，女人身上的纯白大衣，看起来就像在夸耀「我有共度今宵的对象」。当然，我清楚这是可笑的妄想。但就算有所自觉，那又怎么样？小心机式的冷静展示，被肚腹深处盘旋的嫉妒心给吞没了。

如果她来这里的话。

我反覆寻思着相同的事。如果她出现在这里，我该怎么做？我握紧书包底部的菜刀，周围的人，一定想像不到坐在这种地方的我居然握着一把刀子吧。

我是个善良的女高中生，全世界每个人一定都这么想。我把书包拉过来，就像要紧紧抱住它，微微蜷起了背。现在的我凄惨吗？不，不可能。

因为我那么美、我那么正确、我如此被深爱。

「……都是骗人的。」

我愤恨地喃喃道，微微垂下目光，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体内脉动。学生鞋每一次摩擦地面，鞋底就柔软地被磨削。我的一分一秒，就这样流逝。

传来电车到站的声音，我望向验票闸门另一头通往月台的阶梯。

等待她下来的那一刻，一直等、一直等。

二

她爱着我，因为她是个傻瓜。

我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发现这件事的。

那一年，我把哀叹暑假作业写不完的萌叫来家里，要她帮忙我的自由研究，主题是找出「魩仔鱼怪物」，分析它出现的比例。「魩仔鱼怪物」指的是掺杂在魩仔鱼加工物里的其他海鲜，像是章鱼、乌贼、鰺鱼、螃蟹等，意外地种类繁多。

我在客厅桌子铺上塑胶垫，从小袋子倒出里面的魩仔鱼，然后一条条用镊子夹起来分类。身为小学生的我，必须完成这无聊到不行的工作。虽然很想看看魩仔鱼怪物，但分类这么多小鱼实在麻烦；可是既然是研究，样本数量的多寡就很重要了。所以跑来我家的萌，完全就是扑火的飞蛾。

「千晶，亏你想得到这种题目。」

萌坐在我旁边，仔细地用镊子前端一条条夹起魩仔鱼。我偷看旁边的朋友的侧脸。

浑圆的轮廓、分明的大眼；容易乱翘的头发扎成两束，刘海用草莓造型的发饰别起来。自从被同班的加恋说「萌很会装可爱」以后，她只在我面前用这个发夹了。

明明加恋那句话，是因为她喜欢的男生称赞萌很可爱，她出于眼红才说的，萌却没有发现这件事，相信是自己不好。她真是太傻了。

「萌，你自由研究做什么？」

「小番茄生态观察。」

「暑假作业不是就有牵牛花观察了吗？」

「嗯，所以我想说跟小番茄一起种，比较轻松。」

呵呵，萌一笑，她的呼气吹走了魩仔鱼。「啊！」她夸张地尖叫，用指头捏回掉到桌边的魩仔鱼，以指腹按住，把黏在指上的魩仔鱼放回小碟子。

「计算魩仔鱼有几只太难了啦！」

「你觉得难的话，就休息别数了。」

「不要～人家要帮千晶。」

「是喔？那你加油。」

感觉鼻上的眼镜滑落了，我悄悄用中指推回镜框。开始用电脑以后，视力减退了，但父母说上高中才能戴隐形眼镜，因此我一直和黑框眼镜共存。

我和萌是小一的时候变成朋友的，我们上的小学规模很小，全校学生加起来只有一百人左右，入学的同年级学生几乎都彼此认得，也有很多来自同一所保育园和幼稚园的学生。萌一家是配合她上小学，举家搬到我家附近来的，她意外地怕生，经常落单，我看不下去，向她攀谈，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亲近我。

「千晶，我帮你弄好的话，你可以说你喜欢我吗？」

萌双眼闪闪发亮，一本正经地说傻话。「说你喜欢我」就像是她的口头禅，萌什么事情都要宣之于口。

「好好好，全部弄好的话。」

「耶！」

萌挥拳，结果又把魩仔鱼撒出来了。尖叫的萌那副矬样让我不禁从鼻子笑出声来，她噘嘴抗议：「不要笑人家啦。」萌的嘴唇比别人更小一些，水润亮泽。虽然没有特别的意思，但我忽然有股想要知道它的触感的冲动。真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我伸出手指，触碰她的脸颊。「啊。」萌的唇间泄出声音，我不理会，用拇指指腹轻抚她的嘴唇。萌的嘴唇果然很柔软，很舒服。

「你干嘛啦。」萌红了脸。看到那表情，我蓦地回神，用指头缠卷自己落在脸颊的黑发，装模作样地说：

「单纯好奇而已。」

「好奇？」

「就是想要知道。」

「好难喔……千晶真聪明。」

「是你太笨了啦。」

「我才没有呢……啊！」

「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才不是，我想到了，刚刚千晶说好奇，也就是你想要更瞭解我，对吧！」

像这样动不动就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解释，真的很傻。

……尽管这么想，要解开误会也很麻烦，所以我没吭声，拿起镊子，分开白色的魩仔鱼，发现某个干涸的物体。

「是虾子。」

「好厉害！」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拍手欢喜的萌，把虾子夹到小碟子上。三百六十五分之一，这是第一袋研究的成果。

三

「也就是说，圣诞夜只是三百六十五天里面的一天而已，只因为没有男人就焦急，屈就怪咖，这种事我已经不干了。」

加恋神气兮兮地拂开一头褐发，交换叠起的脚。「是是是。」我敷衍地应声，替因为隐形眼镜而干涩的两眼点药水。和戴眼镜的过去相比，受干眼症折磨的频率增加了三倍左右，但被告白的次数也增加了，因此以结果来说，我的高中出道或许称得上成功。

一起读国中国小的同学，有八成都会升上当地的公立高中，剩下的两成则努力考试进私校。萌和我都进了同一所公立高中，变成同班同学，虽是乏善可陈的人际关系，但总比重头建立要来得轻松太多了。

「千晶，你怎么不交男友？」

加恋用筷子搓着便当盒角落，纳闷地问。午休时间的二年B班教室里，众人各自并桌吃午饭。在这个班级，女生分成三个小圈圈，包括我、加恋及萌的八个人，是和男生最亲近的女生圈子，其中有许多耀眼出众的女生，因此朴素的女生们都有些和我们保持距离。

今天午饭只有我、萌和加恋三个人吃，其余五人被派去收拾第四节的实验，好像比较慢才会来。

「千晶有点洁癖嘛。」坐我旁边的萌软融融地笑。没办法用发夹夹刘海的萌，后来把刘海在眉下剪齐。萌可能是因为和加恋不同，说起话来柔声柔气，所以和班上每个圈子的女生都很要好。

我把筷子放到便当盒上，在桌上撑起腮帮子。

「因为男生大部分都很脏啊。」

「这是偏见！」

「而且男生有毛。」

「女生也有毛啊！」

「还有体臭。」

「因为男生比较多流汗的机会啊！」

「吼，是谁从刚才就一直在吐槽啦？」

我拉扯萌的脸颊，她发出有些欢欣的一声：「呦咿～」加恋翻白眼看着我俩。

「你们还是一样，成天打情骂俏。」

「又不是打情骂俏。」

「我最爱千晶了。」

「好，是是是。」

我扯开想要抱上来的萌的身体，她这些大剌剌的行径，经常让我感到为难。萌摇晃着学校指定的白色开襟衫衣摆，闹脾气似地噘起嘴唇。

「千晶都不好好说你喜欢我……」

「我又不喜欢你。」

「哎哟，动不动就害羞，虽然这样的千晶我也喜欢就是了。」

「不要任意正面解读好吗？」

为了不让她再继续多嘴，我用筷子夹起煎蛋，伸到萌的前面，把煎蛋塞进反射性地张开的那张嘴。咀嚼的期间，萌安静下来了。

「你们两个就是这样，才会交不到男朋友。」加恋一脸傻眼地说。

「我们怎样？」我纳闷地问。「就是这样！」加恋用力拍桌。

「你们两个距离太近了，洁癖的千晶也就算了，萌为什么不交男朋友？」

「咦？我又不需要男朋友，我已经有千晶了。」

「这种发言根本太恐怖了。萌，你从小学就一直这么依赖千晶耶。」

「我有依赖千晶吗？」

萌瞪圆了眼睛，我忍不住叹气。

「当然有啦。萌，没有我，你什么都不会嘛。」

「咦，才没有呢。」

「刚才也是，还不是要我喂你。」

我说着，把小香肠塞进萌的嘴里。嘴里有东西的时候绝对不张口说话，这反映了萌良好的家教。萌「咕嘟」一声咽下口中的食物，反驳说：

「是千晶擅自喂食而已。」

「明明就很开心。」

「那当然啦，我最爱千晶了嘛。」

萌毫不害臊地把对我的好意大放送，我难掩傻眼。小学的时候还可以当成小朋友嬉闹，但现在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萌的无距离感经常让我心惊不已。不过萌似乎是没有自觉的，所以我都任由她去。

「今年的圣诞夜，千晶也留给我了吧？」

萌捏着我的开襟衫衣摆，抬眼看着我。我夸张地叹口气。

「又不是特别留给你的。」

「咦！千晶想要跟我一起过吧？我们不是每年都一起过圣诞夜吗？」

「我又没说过想跟你一起，是你自己跑来我家，我才理你而已。」

「讲是这样讲～千晶可以把喜欢我的心意说出来没关系啊。」

「我又不喜欢你。」

「千晶真是个害羞鬼。」

萌哈哈笑着，嬉闹地抱住我的臂膀，压在上臂的柔软触感，让我心想：这丫头胸部又成长了。和体型纤细的我不同，萌全身上下都软呼呼的。

「加恋，你今年的圣诞夜要怎么过？你以前都跟男友过吧？」

「可是只剩下一个月了，为了过圣诞而交男友，万一交到烂人就讨厌了。」

「你老是遇到坏男人嘛。」

「交不到男朋友的千晶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什么话，我是不屑交好吗？」

「强词夺理，却莫名说服力十足……既然如此，喏，只能期待下星期的转学生啰。」

「转学生？」

我和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加恋得意地哼了哼鼻子：

「好像要转来我们班喔，虽然不晓得是男是女。」

「你比较想要男生？」

「那当然了，如果是个帅哥，圣诞夜就跟他一起过。」

连叫什么名字都还不晓得，加恋却理直气壮地决定说。你就是这样只看脸，才会每次都吃苦头吧？但就算是我，也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不论转学生是俊男还是美女，和我都没什么关系。我一把搂过抱住我胳膊的萌，她顿时咧嘴灿笑。今年的圣诞夜要怎么过？我寻思起来。

四

话题人物的转学生是个女的，而且是被分类为美女的类型。

「我叫坂见司。」

看到以磁性十足的嗓音如此自我介绍的她，瞬间我心想：来了个不得了的家伙。司留了一头极短发，身高超过一七○，衬衫打开上面两颗钮扣，穿着邋遢。包裹着一双长腿的长裤烫得笔挺，强调她的脚有多修长。

「好帅……」教室各处冒出来的赞叹声都来自女生，男同学则是一脸扫兴。听到对自己外貌的赞赏，司只是微微耸肩回应。从她的动作，看得出来这些来自女生的好感，她早就习以为常。

斜后方座位的加恋遗憾地咬牙，「居然是个帅女生。」我托着腮帮子，心想宝冢剧团的「男役」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干净清爽、华丽而英气十足。与其跟普通男生交往，跟这样的女生交往更要好太多了。

「那，坂见同学坐野月同学旁边。」

班导指定的座位，是萌的隔壁。「请多指教。」萌像平常那样友善殷勤地招呼说，司轻轻点头。两人的座位在教室的角落窗边。

接下来不到两星期，我就掌握了坂见司的大量资讯，因为就算我没有问，萌还是拉拉杂杂地大谈特谈司这个人。

「小司说她之前读东京的高中，然后因为父母离婚，所以转学来这里。父母离婚一定很难过吧，我爸妈感情很好，所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是喔。」

「然后我说『谢谢你跟我说』，她就摸我的头说：『因为萌很可爱，所以我才跟你说。』小司虽然还不太能融入班上，可是人好好喔，希望千晶跟加恋也跟她当好朋友。」

「人家又没那个意愿。」

「才没有呢，小司一定也想跟许多同学当好朋友。」

放学回家的路上，萌总是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她会任意抓起我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时序进入十二月，日落时间变早了，虽然才下午五点，户外已经一片昏黑，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手牵着手。我用另一只手把就快滑落的书包重新搭回肩上，叹了口气。唉……口中冒出一团白色的空气。

「你跟坂见司满好的嘛。」

「我们就坐隔壁啊，小司意外地话很多喔。」

「那是只有对你才这样吧。」

虽然不到孤狼那么夸张，但司的个性称不上热情随和。她沉默寡言，多半都在窗边座位托着腮帮子听音乐。找她说话，也经常被她忽视，而萌即使遇到这样的反应，也不屈不挠，热心地继续攀谈，结果就在一星期前，司只对萌一个人展现笑容了。现在萌与司谈笑风生的景象，在教室里成了小有名气的特殊景观。

『萌很习惯热脸贴冷屁股了吧。』我想起加恋别有深意的话，蹙起眉头。居然说这种话，不了解萌的人真教人伤脑筋。萌心目中的第一，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萌是个傻瓜，就像破壳小鸡一样，对我的爱意刻划在本能中，就算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也完全只能是朋友之一，我没必要为此感到焦急。

「下次我要跟小司一起去看电影。」

「是喔？」

被牵住的手不由自主僵了一下。萌的大衣口袋又小又挤。

「去看什么？」

「喏，就之前一起聊到的动画电影。小司说她也看动画，很意外呢。」

「也用不着两个人一起去吧？」

「千晶你也要来吗？我现在传LINE问小司吗？」

「不用啦，会很尴尬吧。」

是说，原来她知道司的LINE？班上没有任何人知道。

萌拓展交友范围是好事，我应该是这么想的，口中却莫名苦涩。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干燥的皮肤触感贴上舌尖。

「啊，不可以舔嘴唇啦。」

萌见状停步，倏地放开了牵住的手，从书包掏出护唇膏。她踮起脚尖，把唇膏抹在我的唇上，从左到右，蜂蜜的甜香轻搔着鼻腔。

「呵呵，现在换我照顾千晶了。」

「是你自己要做的。」

「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白痴啊。」

「不用这么别扭嘛。」

萌把护唇膏收进书包，这次掏出了手机。我察觉她已经没有要牵我的手了，把双手插回自己的大衣里。

「啊，小司传LINE来了。」

「她说什么？」

「问我看完电影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吧？」

「也是。回说『跟小司的话，吃什么都行』好了。」

萌的这种地方让我目瞪口呆，她是骨子里善良到家，还是擅长展现好意？

短刘海底下，萌的睫毛静静地上下眨动。从老早以前，我就知道她的眼睛比起黑色，更接近棕色。

五

如果两个女生一起去看电影叫约会，那么萌和司的出游，不折不扣就是约会。两人去电影院，然后去义大利餐厅吃了披萨，在霓虹灯饰点缀得金碧辉煌的公园散步。晚上九点解散，司好像还特意送萌到家门口。

从萌那里听到这些的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才好？对于新交的朋友，萌显而易见地喜不自胜。

两人约会几天后，这天是我和萌一起去学校餐厅吃午饭的日子，萌却兴匆匆地邀约一个人在教室角落默默滑手机的司。

「司，一起去吃饭吧！」

我立刻发现，萌对司的称呼从「小司」变成了「司」。自从约会那天以后，她们开始直呼彼此的名字了。

司托着腮帮子，微微抬起下巴。修长的眼睛挑衅地眯起。

「我可以去吗？」

她的嗓音以女生而言，算是低沉而富有磁性，修长的手指如葱白般白嫩美丽。

「当然可以啰！」

「萌当然没问题，问题是那位。」

司简慢地用下巴朝我点了点，我感到脸颊绷住了，交握在身后的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无所谓啊。」

「那好吧。我第一次跟别人吃午饭，柏井同学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行，有什么就吃什么。」

「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是只受不施的类型啊。」

司那自以为洞悉一切的口气，让我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但就连我这种反应，似乎都让她乐在其中。她在喉咙深处咯咯笑了笑，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别防备成这样，我不会把你抓来吃啦。」

「我又没有防备什么。」

「这样的虚张声势也很可爱呢，完全就是小鬼头。」

「嗄？」

她是在找我碴吗？我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近似于低吼，听见的萌焦急地拉扯我的开襟衫袖子。

「别这样，你们好好相处嘛。喏，快点去餐厅吧？」

萌微微歪头的模样，让我顿时气势萎靡。「好好好。」我点点头，牵住她的手。萌动不动就迷路，我不牵她的手，她一下子就会走丢了。

离开教室，经过走廊。我和萌走前面，司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后面。她这个转学生小有名气，格外引起周围的瞩目。

「真是过度保护。」

走在后面的司说，吐出融入笑意的一声「呵哈」。

「不是过度保护，是天经地义。」

「萌也真辛苦。」

「一点都不辛苦啊，千晶总是对我很好，我最喜欢千晶了。」

「我又不喜欢你。」

「好过分！」

萌噘唇抗议，忽然有人伸手拨乱了她的头发，晚了几拍，我才理解到那是司的手。

「我倒是很喜欢萌。」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萌定住了。浑圆的眼睛睁大到极限，几乎要滚出来，萌紧紧地抓住我的背，就像要藏住潮红的脸颊。

「司这种地方，人家真的招架不住啦。」

「啊哈哈，还害羞，真可爱。」

「怎么可能不害羞嘛。」

司趁胜追击地戳了戳萌鼓起的腮帮子，萌就像要掩饰羞涩，用力捶打司的背。是打闹的力道，打不痛、只留下甜蜜的那种交流。

忽地，胃底一阵沉重，我摩挲制服下的腹部。不爽。但我没幼稚到会把它宣之于口。

不知不觉间，萌和司并肩往前走去，我默默地跟上她们的背影。从窗户钻进来的寒冷舔舐我的颈脖，我一阵悚栗，但也不到令人介意的程度，因此置之不理。一直到更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是在逞强。

六

「今年圣诞夜啊，我决定跟司一起过。」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萌如此宣布时，我所感受到的震惊。这是圣诞夜两天前的事。

我和萌一如往常，手牵着手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如往常，日头早已西沉；一如往常，我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一如往常，我和萌牵在一起的手安放在她的口袋里。然而，萌却说出了一反平常的话来。

「这样啊。」

自己干燥的嘴唇，事不关己地应着声，萌加重握住我的力道，简短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们说要一起去星象馆，然后在讨论看完后要不要去吃饭，司找到一家蛋糕很好吃的店。」

为什么？带着愤怒的疑问涌上喉边。明明我们每年都一起过圣诞夜的，明明萌当然要以我为第一优先的。

萌是个傻瓜，所以才会搞不清楚状况，搞不清楚自己真心想要在一起的对象是谁。

「是坂见司邀你一起过圣诞夜的吗？」

我一根根解开在口袋里交缠的十指，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抽出来，假装整理脖子上的围巾。瞬间，萌看似难过地眯起了眼睛，但仍没事似地用双手搂抱住我的胳膊。

「我们聊着聊着，一起决定的。而且，我想说每次都跑去找千晶，你会不会其实很困扰。」

「嗄？」

「因为，千晶你不是很受欢迎吗？也有男生跟你告白，但你还是拒绝他们，我想说是不是为了我。你心地那么善良，才会奉陪我的任性，对吧？」

「我又没说你任性。」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我。」

路灯光线底下，萌的双眸静静地颤动着，光滑的眼瞳表面罩上了一层泪膜。可能是因为处在冬季的户外空气中，她的脸颊两团潮红，我伸手抚摸，表面冰冷，皮肤底下却莫名热烫。

「是你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你吧？这样子不行吗？」

「不是不行，可是我不要这样。」

「为什么？」

「你不懂吗？」

总是那么润泽的萌的嘴唇，两边嘴角微微撇了下来。包裹着她矫小身躯的纯白色牛角扣大衣在夜黑中幽幽浮现，那柔软的素材，摸上去一定很舒服。

太阳穴、脸颊、下巴，我用食指循着那张脸蛋的轮廓滑动，萌的手抓住它制止。

「千晶，你太奸诈了。」

「我哪里奸诈？」

「你总是这样单方面地把我整得七荤八素。」

「我哪有？」

「就是有。」

萌用右手抓住我的手，用左手解开自己的大衣的第二颗扣子，把我的手塞进敞开的缝隙间。大衣内侧很温暖，直接感受到萌的体温。

「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对吧？」

胸罩钢圈的触感陷入指头，隔着刺绣罩杯，感觉到强而有力的怦怦跳动。移动手指，柔软的肉从上方垂压下来。

「我只要跟千晶在一起，就会一直这样。」

「哪样？」

询问的声音沙哑了。从旁开过的车头灯瞬间照亮我俩的身影。

「心脏怦怦跳得好厉害，太累了。」

「有什么不好？这表示你喜欢我吧？」

「千晶，你觉得我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朋友的喜欢？还是恋爱的喜欢？」

「都一样啊。」

「才不一样！」

萌放声大喊，左右摇头。好久没看到萌暴露出感情，我反射性地把手从大衣抽了回来，萌也不整理凌乱的大衣，瞪住我说：

「司跟我说了，她说要求对方付出不同种类的喜欢，太残忍了。」

「你太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了，你是傻瓜，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才不是有的没的，司说她会好好珍惜我！说她爱我！」

「她只是嘴巴说说，那种话你也信？」

「千晶连嘴巴说说都不肯，没资格说这种话。」

圆睁的双眼猛地一晃，当中涌出来的泪水滑落萌的脸颊。心脏一阵抽痛，也许是心虚的缘故。

我反射性地伸手，却被萌拍掉了。干燥的声音响彻夜晚的马路。

「千晶，你太奸诈了。」

萌再说了一次和刚才完全一样的话，她扣好凌乱的大衣钮扣，转身背对我。

「我要先回去了。」

「我们同一个方向唉？」

「我要用跑的回去，我想用跑的。」

萌丢下这话，也不等我回应，拔腿便跑。她跑得很慢，我知道如果真心想追，可以轻易抓住她，但我仍然没有追上去，因为我实在不认为这是我的职责。

为对方奉献，是萌应该要做的事，而不是我。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萌，只是因为萌说她喜欢我，所以我才回应她而已。

路灯投射出来的阴影，孤零零地走在马路上，我踩着无尽延伸的白线，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反刍刚才的对话。手掌还残留着萌的乳房柔软的触感，是和我一样的女体，可是，萌的身体还是比我更柔软。

其实，如果萌好好求我，我也可以亲吻她、跟她做爱。萌很可爱，又很香，我不排斥和她有肉体接触；若她想要恋人的名分，我也可以给她。然而萌却完全不明白。

如果要索求爱的甜言蜜语，就不要搬出别的女人的名字。

孤独的脚步声在夜晚的路上回响着。夜空清澄，看得到许多闪耀着微光的星星。明天应该不会下雨吧，我想。

后天的圣诞夜，一定也是。

七

红色的筷子夹起烫青花菜，加恋把绿色的小块送入口中，戴了美瞳的眼睛转向这里，露出傻眼与怜悯参半的笑。

「我就说了嘛。」

「说什么？」

「萌就是要依赖什么人才行啊。」

加恋说，朝教室角落瞥了一眼，乳白色窗帘底下露出四只脚，萌和司在窗帘里面并桌吃饭，到底有什么好掩遮的。「连热恋中的情侣都不会干这种事。」加恋耸耸肩。

「萌很依赖，跟现在这状况有什么关系？」

「还逞强。」

「你是在找碴吗？」

「明明有被找碴的自觉，却装出毫发无伤的样子，真的很逊喔。」

挑衅被一刀两断，我沉默了。我假装专心撕开超商买的三明治包装，撕下封条的时候，鸡蛋三明治的酱沾到手指，我把蛋黄和美乃滋混合而成的酱抹到湿纸巾上。

「你或许没发现，不过萌只要有人可以依赖就好了。小学的时候，她不是很爱对男生装可爱吗？虽然后来跟你交朋友以后，就不再那样了。」

「觉得萌在装可爱的只有你一个。」

「每个人都这么想好吗？只是她谄媚的对象变成了你，所以没人再说话了而已。因为对象不是男生，就没有竞争了。」

「竞争喔？」

圣诞夜当天，教室里就像平常一样吵闹，我语带嘲笑的话，立刻被吞入喧嚣之中。

加恋用筷子前端插起肉丸子，扬起唇角。

「我是觉得会讨好女人的女生很可爱啦。」

「要是对男生，就觉得讨厌？」

「猎物被抢走，会让人不爽啊。」

「……你今天要怎么过？」

「跟家人一起过，圣诞节只不过是三百六十五天里面的一天罢了。」

加恋上了护甲油的指甲很美，透明的薄膜底下透出健康的淡粉红色。她拂开肩上的长发，突然转为一本正经。

「千晶。」

「什么？」

「如果男友对我做出你做的那种事，是我也会移情别恋。」

「萌又不是我女友。」

「所以啦！」

加恋用漂亮的指头敲打桌面，干燥的一声「叩」从桌上滚落。

「因为不是男女朋友，所以不说出来，就更留不住对方啊。」

「你是叫我说我喜欢她？像个白痴一样？」

「萌不是一直这么对你说吗？」

「因为她是萌啊，我又不是那种人。」

「你就是这样，萌才会被坂见同学抢走。换作是我，比起追人，当然更想被追；比起爱人，更想被爱啊。」

这很像「不恋爱毋宁死」的加恋会说的话，我不懂怎么会有男人跟这种女人交往。

我不理会陶醉地捧着自己脸颊的加恋，目光移向教室角落。为了换气而半开的窗外吹进寒风，窗帘膨胀，掀动。

看到萌的后脑勺了，没有好好吹整，留下一些睡乱痕迹的头发，司白皙的手指抚摸上去，一下就藏进发丝里不见了。司开口，唇间露出艳红的舌头，我在中央看到了闪烁的事物，立刻发现那是舌环，银色的舌环就在她的舌上。

司的脸往萌靠近，还没看见她的嘴唇咬上猎物，窗帘就再次遮蔽了两人的身影，乳白色的薄墙将两人从世界隔绝开来。

啊，我忍不住出声。小番茄从筷尖滚落，加恋捡起来，把它塞进我的嘴里。

「要不要我来安慰你？」目击者对我笑。我用臼齿压碎小番茄，薄皮迸裂，酸味一口气横溢唇齿。

「不用。」

「是吗？你有时候会做出很扯的事，我很担心。」

「什么叫很扯的事？」

「抓着菜刀杀去找对方之类的，我前任花心的对象曾经对我这么做喔，还以为要没命了说。」

加恋哈哈笑着，重新交叠双腿，她那些卖弄丰富恋爱经验的事迹，总是刺激无比。「菜刀喔。」我喃喃道，阖上还没吃完的便当盖。

「不吃了吗？」

「没食欲了。」

「好心的我，送可怜的千晶圣诞礼物吧。喏，手伸出来。」

我依言伸手，加恋强势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手心。打开手掌一看，是滋露巧克力，而且是咖啡软糖口味。

「我不喜欢这口味。」

「就算不喜欢，偶尔也要尝试一下。」

加恋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收下的巧克力放进开襟衫口袋里，我不打算吃，却怎么也不想丢掉。

八

其实我原本打算就在家过圣诞夜的。

一个人回到家，我一身制服直接就躺到沙发上，连脱下大衣都觉得懒，丢在地上的书包就这样横躺着。

父母都去上班，七点前不会回来。「今年小萌会来家里吗？」母亲这么问时，我笑道「她不会来啦」，还说「已经不是小孩了」。

从小学开始，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萌都会来我家过夜，成了惯例。我父母厨艺都不好，所以每年都叫外送披萨，配菜是鸡块，还有站前蛋糕店买的巧克力树干蛋糕。吃完这些餐点，我和萌在同一张床入睡。

萌入睡的时候，总是想要握我的手，十指交缠，把它捂在自己的额头上。我看着她的睡容，模糊地心想：好像在祈祷什么。那个时候，萌在祈祷些什么呢？现在的我，已经无从问出答案了。

现在萌正和司在一起吗？两人要去的星象馆在车站附近，只要在车站监视，一定能堵到她们。

要去看看吗？

掠过脑际的，千真万确就只是一时动念，连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念头都不明白，只是想像萌和司幸福地笑着的模样，我就想要把这一切都恶狠狠地摧毁。

我站起来，移动到厨房。流理台底下是层柜，收纳着几把几乎没用过的菜刀。反正今天要吃披萨，就算少了一把菜刀，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抽出一把不锈钢菜刀，用手帕包住刀刃的部分。心跳如擂鼓，我正在做不对的事。

把书包里的课本全倒出来，放进菜刀。加恋前男友花心的对象，是怀着什么样的打算拿起菜刀的？是想让对方见识自己的愤怒吗？还是想要把碍事的女人从这个世上抹杀？

那，我想要做什么呢？把变轻的书包搭到肩上，对全身镜观察自己的外观，和刚才几乎没有两样，只是身上藏了把菜刀而已。

走出公寓大门，户外的冷空气抚过颈脖，爬上肌肤的寒意，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好冷。」我轻声呢喃，用没有人听得见，甚至没想让任何人听见的声音。

九

而现在，我一个人坐在车站验票闸门外的长椅上。

人潮忙碌往来，坐在长椅另一侧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在等人的人一看便知，通往月台的阶梯一有人下来，他们便拉长了脖子，细细观察人群，然后发现自己要找的对象，表情倏地亮起。

万一萌来了怎么办？我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不为人知地在书包里握紧菜刀柄。我真的要刺她吗？怎么可能？我不想伤害萌。我想对萌好，想要宠溺她。然而另一方面，心中某处确实也这么想：

与其让萌被别人抢走，我想要伤害她。让她害怕、被她嫌恶也无所谓，我就是不想要自己被忽视。如果我对萌是不必要的人，我想在她柔软的心刻下决定性的伤口。

头上传来电车抵达月台的声音，这个时段，每十五分钟一班，各站停车的普通列车大客满。我屏息注视下车的人潮走下阶梯，不知不觉间，手指使劲，注意到手心一片黏滑，我用包裹刀刃的手帕抹去汗水。

「……真的来了。」

口中喃喃的声音，在头盖骨里嗡嗡作响。混在上班族和学生之间，萌和司走在一起，两人手牵着手，也没有用大衣口袋遮掩牵起的手，堂堂正正地暴露出十指交握的手。

我站了起来，这是无意识的动作。正在谈笑的两人没发现我，她们穿过验票闸门，笔直走向出口。两人要去的星象馆就在出口外面，因此这样的行动理所当然，然而却让我大受打击，为什么你没发现我？我几乎要不讲理地这么呐喊。

「萌。」

我叫住远离的背影，两人还是没发现。我勉强挪动几乎要绊倒的脚，跑近她的背影，手伸向大衣包裹的娇小背影。

「萌！」

手指触碰的瞬间，萌弹起来似地回头，旁边的司也一起停下脚步。司在制服外面罩了件黑色羽绒衣，穿搭俐落，很适合她纤长的身形。

「干嘛？千晶也要加入喔？」

是揶揄的口气，司眯起修长的双眼，唇角老神在在地扬起。

「怎么了？」

萌问，表情与司相反，十分僵硬。睁大到极限的双眼，传达出她的惊愕。

「呃，没事……」

明明是我叫住萌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缩回伸出去的手，抓住书包提把。喉咙干渴。我在紧张。

「就，想看看萌的脸……」

「这样啊。」

「嗯。」

我咬住下唇，低下头去，映入视野的学生鞋擦得晶亮，没有半点污渍。萌默默地看着我，耐性十足地等我说下去。

书包里的菜刀，一下就被抛到脑后了，我绝对不可能直接伤害萌。源于逞强的破坏愿望，一看到本人就萎靡下去，我是怕了，我突然害怕被萌讨厌。

「你现在要去星象馆？」

「对啊，票都已经买好了。」

「你好像很期待。」

「嗯，我很期待。」

「晚上要吃什么？」

「预定要吃披萨。喏，感觉圣诞夜就是要吃披萨对吧？」

萌笑得都快融化了，我咽了口唾沫。萌会这么想，是因为每年都在我家过圣诞夜。

就连这无意识的喜好，都有着我浓浓的痕迹，然而今天萌却要和司一起过夜。

「萌。」

我叫她的名字，她微微歪头回应：「嗯？」我笔直注视着她的双眼，免得她们还牵在一起的手映入视野。呼吸停止了。其实我不想说这种话，因为实在太逊了。

「萌，我喜欢你。」

豁出一切说出的话浮滥、陈腐、了无新意，我对萌的感情绝对不是「喜欢」这种词汇能够表现的，然而说出口的终究还是这两个字。

我知道萌的喉咙咽了口口水、上下移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静静地眯起。

「谢谢。」

她这么说，声音沉静无比，就宛如积雪的夜晚。萌放开牵在一起的司的手，走近我，那双手环绕上我的背。被紧紧拥抱的感觉，是直到数天前都还理所当然的感觉。

「千晶，我也喜欢你这个朋友。」

萌的脸不红，声音也没有羞涩或腼腆，存在于那里的，是作为友谊的好意，是已经排除了此外的一切感情之后。

一切都太迟了。

萌放开拥抱我的手，再次回到司的身边，以熟悉的动作，握住司说着「喏」伸出的手。

「今天很冷，回家的时候要小心喔。」

萌说，用另一只手向我挥手。司给了我挖苦的道别：「圣诞快乐。」我双眼使劲，免得被发现涌上眼头的灼热。

「也祝你圣诞夜快乐。」

我独自怔立原地，相对地，两人成双成对地朝出口走去。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杂沓人群中，萌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

说寂寞太狂妄了。

我把装着菜刀的书包重新在肩上背好，悄悄地自嘲。把手插进口袋里，想忘了手指的冰冷，指头却碰到了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加恋硬塞给我的巧克力。

撕开包装，扔进口中，看到沾在指头的巧克力，我犹豫是否要掏出湿纸巾，但所有的一切都懒了，我直接舔掉。

是甜苦参半的、我讨厌的味道。

第一卷 等到我变厉害(作者:圆居挽)

「我说我们啊，为什么非得诉诸话语才能理解彼此呢？」

茧学姊突然抛出这句话，这是老样子了。我阖上书本，和她对望。

「不是，我跟学姊也才认识一年左右吧？」

茧学姊来社办，目的是打发时间，像这样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也是惯例了……然后在狭小的社办里，最擅长接住天马行空发言的就是我。

「我有很多事情没有跟学姊说……学姊也是吧？」

茧学姊露出错愕的表情，但很快地笑了开来。

「唔，是这样没错啦……渚，你真的很老实耶，你太严肃了啦。」

「不是，突然听到这种话，任谁都会这样解释啊，这要是对学姊有意思的男生，一定会误会的。」

「啊哈哈，『我们』这个词用的不好呢，不是单指我跟你，我是想要谈论更一般大众的情况。」

什么啊，原来是一般情况喔。

「全人类规模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吧？学姊是求职遇到什么讨厌的事吗？」

「看我这头发，是在求职的样子吗？」

学姊说，指着自己的一头金发笑了。

说到茧学姊，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头漂得极美的金发。我和茧学姊已经认识了近一年，一次也没有看过她的头变得像布丁，至于是一长出来就自己染，或是勤上发廊补染，这是个谜。但后者的话，花费应该不容小觑。

不过，虽然茧学姊心中有一套明确的美学，却不会把它当成自我认同般四处向人宣传……她一定觉得这不是该挂在嘴上的事吧，就是这种地方帅气。不过这是我和她在一起才明白的事，总觉得有许多人误会了茧学姊。

人果然还是必须依赖话语，否则无法理解彼此吧？

「当然，我是不想看到把头发染黑，在面试中说些正经话的学姊……不过学姊求职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要是真的走投无路，我会投靠变成职业小说家的你，要我当经纪人还是什么都行喔。」

「这是该对新人奖刚落选的人说的话吗？」

「嘿！永远止步于复审的人！」

「呃，虽然这次我的确也是复审就被刷下来了，可是你干嘛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啦？」

「咦，我是在称赞耶。要是能晋升复审，就形同种子选手啦。你才刚升上大二，照这个步调，很快就可以得奖了，然后用那笔奖金让学姊也爽一下吧！」

「不行啦，我要存起来的……而且就算能出道，书也不一定就卖得好。」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梦想？听说你最爱的一色虹老师，想着『反正书一定会大卖』，把新人奖的奖金全部拿去出国旅游了不是吗？」

「我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办法像老师那样。」

「这样啊……」

茧学姊神情有些悲伤地俯视自己的指头，渐层美丽的指彩，是茧学姊的绝活。

「那，我还是认真求职好了……」

这么说的茧学姊实在太可怜了，我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

「……请等到我变厉害吧。」

茧学姊张大了嘴巴，盯着我的脸，似乎是吃了一惊。但我从来不曾在好的意义上，说过任何让茧学姊惊讶的事。

「那是你的原创？」

「什么原创？」

「喔，奥黛丽·赫本主演过一部很有名的《盲女惊魂记》※，筒井康隆老师也有一部知名的剧本《等到我变年轻》，想说你是在致敬哪一边。从语境来看，似乎是后者……」

译注：《盲女惊魂记》原片名为"Wait Until Dark"，即「等到天黑」。

虽然茧学姊外表特立独行，却饱读群书，相当可怕。想要靠书本知识压倒茧学姊，反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男生不计其数。不管是时尚杂志还是欧美文学，茧学姊都一视同仁地阅读，我最欣赏她这样的地方了。

「没有啦，忽然想到的而已，虽然可能在别处看过那些电影名或书名吧。」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等到我变厉害』是个很不错的标题喔。」

话题又开始跳跃了……不过这样的乐趣，是只有和茧学姊聊天才有的享受。

「……文艺联盟的合同志※，也会刊登二年级的作品吗？」我问。

编注：由复数创作者所合印的同人志。

「周六会的名额只有一个，如果写得比任何人都好，就会刊登。」

茧学姊温柔地推了我一把。

「那，我就用这个标题写篇短篇或中篇好了？既然学姊难得称赞……」

「你想写什么内容？」

「一个聪明但游手好闲的学姊，和不聪明但想要努力做什么的学妹的故事。」

「就我们两个嘛！」

茧学姊捧腹大笑起来。

「现在的我还写得很烂，等到我变厉害，成为作家……或许总有一天养得起茧学姊喔。」

茧学姊瞬间傻眼，但立刻恢复平时英气十足的神情。

「今天的你真是大发豪语呢……不，这也算是一种答案吗？」

然后她以绝美的笑容作结。

「那，我就期待你变厉害啰。」

「……实在没办法等到变厉害呢。」

这天，隔壁部门的目暮志麻子邀我，我们两个单独去吃午饭。

「怎么啦？突然说这种话。」

志麻子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巴问。我不是特别喜欢或讨厌志麻子，但我们大学和在公司都是同期，是一种拒绝不了邀约的距离。这样的关系，一般也称为朋友吗？

「没有啦，就是即使把新人派到现场，但因为缺乏技能，也只能交办一些杂事。就算新人说『我会努力熟悉，请给我工作』，也不可能让这种半吊子的员工去客户那里……」

「……好实际的话题喔，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有趣的事，真失望。」

志麻子真心失落地摇了摇头后，唐突地问：

「唉，渚，你是那种重视过去的人，还是会忘掉过去的人？」

「说不太上来耶，可是最重要的还是现在的自己吧，至少我不想紧抱着回忆，一直缅怀『过去真美好』。如果是会让现在的自己不幸的过去，忘掉比较好。」

「这样啊……是这种态度啊。好久没听到这么像你的话了，满足。」

志麻子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单杯葡萄酒一饮而尽，又点了续杯。

「等下还要上班吧？」

「没有，今天下午我请假，爱怎么喝都行。」

「找人家吃午饭，自己一个人喝酒，很缺德耶……我下午一点就要开进度会议耶。」

志麻子云淡风轻地把空杯挪到一旁，稍微正色说：

「不是，有件事不借助酒力实在难以启齿……主餐也吃完了，差不多该来说了。」

向来聒噪的志麻子竟会迟疑，看来内容相当严肃。我喝着店员端来的餐后咖啡，等待志麻子开口。

「有两件事，该从哪边说起好呢……？」

「两件事都得借助酒力才说得出口吗？」

「从某个意义来说或许是，那我从容易说的说起好了。」

志麻子以新上桌的第二杯葡萄酒润了润喉。

「我啊……以前待在联盟的时候只读不写，跟你也没什么交流不是吗？」

「是啊。」

实际上，我是在得到公司内定以后，才确实认识到志麻子这号人物。因为是同一所大学的毕业生，聊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我们都是文艺联盟的成员。同年级却毫无交流，是因为文艺联盟在校内非常大，并且我不算是热爱交际的人吧。

「我要说一件很害羞的事……其实我读大学的时候，是你的粉丝。」

「第一次知道……」

「因为我第一次说啊，要是在内定者聚会说这种话，会把你吓到吧？」

现在就有点吓到了……不过可以理解这确实是难以在本人面前吐露的事。

「可是……我支持你。我知道你们部门的状况，所以也知道你挪不出什么时间写作……不过就算没有新作品，光是你有重拾创作的意愿，我就很开心了。」

听得出志麻子愈说愈激情，我被抛在后头。

「这是在说什么？」

「这是你的作品吧？既然会投稿这类奖项，表示你有创作意愿吧？」

志麻子说，递出自己的手机。我毫无头绪，但道义上还是得看一下，我接过手机，滑动萤幕。

好像有一篇标题叫〈等到我变厉害〉的作品投稿了网路文学中篇部门的奖项。读了开头，我仍毫无印象，但读到场面转换的部分时，我想起来了。

「有印象……可能真的是以前写的。」

话说回来，这标题太羞耻了，是那个时候才想得出来的标题吧。

「对吧？是说，你的稿子应该还在家里，不可能搞错吧？」

「可是这不是我投稿的。」

最后一次动笔写小说是什么时候了……？我在大三的夏天前就封笔了，所以已经大概八年没碰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要继续朝作家之路迈进……」

「我现在写的全是给客户的提案信件啊，虽然是有人称赞我文笔不错啦。」

「想到你的文采都浪费在没用的提案信件，我真的很难过！」

既然为公司带来利润，我不觉得没用……撇开这点不谈，这件事有点恐怖。

「这不是我投稿的。假设犯人是你，特地告诉我也没有好处……这么一来，当时有办法读到〈等到我变厉害〉的人，就是犯人了。」

「虽然是校内杂志，但刊登在合同志上，应该满多人读过的……」

「对喔，那是刊登在联盟合同志的作品……」

我们的大学以前有太多文学类的社团，一团混乱，最后好像全部归到文艺联盟这个组织底下，以这样的形式来管理。记得志麻子参加的是轻文艺社。

基层成员不会去意识到这些情况，但是和其他大学比起来，我们学校社团间的交流颇多，文艺联盟的合同志也是其中一部分。

「也就是说，擅自拿我的作品去投稿的犯人，是联盟的相关人员。」

「联盟的合同志，刊登的是各社团高手的作品，而且每个人应该都读过……嫌犯太多，无法锁定呢。」

「不过最认真的合同志，是拿去参加即售会的那本吧？我的作品没在那边刊登过，所以也没多厉害。」

「你早晚可以登上那本合同志的——要是没有中途放弃写作的话。」

「不过如果是刊在对外销售的合同志上，根本别想揪出犯人了。」

但这件事实在让人耿耿于怀，我并未在社团待到毕业，而且毕业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假设犯人是出于怨恨而这么做，是我做了什么事，招惹了如此深的恨意吗……？

不过眼前的志麻子说她现在仍是我的粉丝，难保没有其他的恐怖粉丝。

「唉，你为什么不写了？周六会也是，退出也就罢了，有必要连写作都放弃吗？如果你一直写下去，现在就不是这种平凡的上班族，早就成了作家大师了……」

居然这样捧杀我。这家餐厅也会有公司里的其他人来，万一被听见，只会惹来麻烦。

「我也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发现我没有什么想写的东西吧。理由这么平庸，你可能会失望啦。」

最重要的是，会成为职业作家的人，总是充满了源源不绝想写的创意，完全不会为了输出而苦恼吧。那么，我不属于那种人。

「这样啊。在我看来，你像是失去了想要为那个人写作的对象。」

「咦？」

「才谷屋学姊毕业以后，你就变得不太对劲……周六会那边，你也在升大三的暑假前就消失了。我有想过，如果我能成为你的读者，情况是不是就会大不相同……」

「总觉得真对不起。」

「不，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啦……当时我应该有不少跟你亲近的机会，但每次看到你旁边的才谷屋学姊，就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志麻子说完，夸张地大摇头。

「啊，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另一件事……不过你好好听我说。」

「好是好，不过从这话听来，应该是要讲文艺联盟的事……？」

「其实，我收到才谷屋学姊的联络，我们以前私下交换过联络方式。」

听到这话，心跳瞬间加速。茧学姊不是作为过往的记忆，而是作为能够联系的存在现身，想到这里，心情一阵古怪。

眼前的志麻子存在感急速消退，第一次遇到茧学姊时的记忆重回脑海。

那是周六会的入会面试，第一次踏入的社办深处坐着一个女王，我的面试开始后，她仍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读着时尚杂志。当时的茧学姊，是只活了十八年的我也能断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的大美女。

面试开头的记忆早已模糊，是看到茧学姊的冲击过于强烈的关系吧。

我能够想起的，是被问到喜欢的作家之后。

「……那，你喜欢哪些作家？」

「我读满多作家的，现在最喜欢一色虹。」

听到我的答案，学长姊们对望，露出坏心眼的笑。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一色虹，不就是个爱唱反调的作家吗？」

我感到强烈的失望。因为这所大学的文艺活动兴盛，我才选择就读这里，没想到居然有学长姊以为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一色虹的一切，其他人也没有劝阻，真让我失望透了。

接下来的面试我敷衍应付，考虑是否不要加入这个社团，结果原本坐在里面的茧学姊不知不觉间来到我旁边，似乎是在我封闭心房的时候移动过来了。

我正讶异语塞，茧学姊一脸冷傲地向我攀谈：

「你喜欢一色虹啊，喜欢她哪里？」

听到这问题，我内心仍松软迷茫的事物一下子转化成语言：

「……大概是她都会把可爱坚强的主角置于死地吧。就算对读者好，也绝对不对主角好，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以作品才有趣，才会这么受欢迎。」

之前我只是模糊地觉得一色虹很红，所以作品应该很有趣。

「这样啊……」

茧学姊突然露出融化般的笑容。

「好，你及格了——不过我们社团也没有什么及格不及格啦，想不想加入都随你。」

然后茧学姊用力伸手指向负责面试的学长。

「加贺县，你明明说要努力招收社员，干嘛故意使坏？」

「我又没使坏……」

被茧学姊叫加贺县的学长支吾其词。

「我尊重个人好恶，但把自己的小说观强压在新生头上，自以为高人一等，这样不对吧？」

「……对不起。」

「嗯？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是学妹吧？」

茧学姊不容辩驳地强势逼迫，但向我低头赔罪的加贺县学长我早已不在意……从这一刻起，茧学姊成了我的女神。

「哈啰，渚？你在发什么呆？」

志麻子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啊，抱歉。茧学姊好吗？」

「嗯，她还是老样子。不过她问我能不能告诉她你的联络方式，我说我要先问你才行……你跟学姊是不欢而散吗？」

我终于理解志麻子的担忧了，所以我否定说：

「……不是。茧学姊毕业没多久，我的手机就坏了，不知道怎么联络她……结果就这样失联了。所以如果你能帮我把联络方式告诉学姊，我会很开心。」

「好，那我会转告她。」

志麻子接受了我的答案，没有再追问下去。但下午一开始的进度会议，已经被我抛诸脑后了。

下午完全无心工作，我决定早点回家。

坐电车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过去的自己，却有着奇妙的缺口，无法完整回想起来。

我和茧学姊往来了整整两年，记得茧学姊完全没有在求职的样子，我正放心她应该会留级个一年，结果她一下子就毕业了，让我震惊极了。问她毕业出路，她也闪烁其词，因此更让我感到打击。

我那么崇拜茧学姊，怎么会就这样失联了……？手机坏掉只是碰巧，或许只是顺水推舟有了断绝关系的理由。不，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彷佛置身事外地分析，光是这样就很怪了。

和茧学姊疏远后，没多久我就放弃小说家的梦想……不知不觉间平凡地展开求职活动，进入现在的公司。这样的生活，我并非感到不满，但作为曾经追过梦的人的后续发展，应该算是不错的。

然而尽管是自己的事，这样的豁达却也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相内渚这个人在某一天被另一个人给掉包了……

话说回来，原来我是对过去如此不在乎的人吗……？明明过往的那一段，应该是现在想起来，都仍会揪心不已的岁月。

在玄关脱下鞋子，还不到七点，好久没这么早回家了。我同意志麻子把我的联络方式告诉茧学姊，但还没接到她的联系。

既然如此，我也有事要做。我打开电脑，上社群媒体搜寻〈等到我变厉害〉的评价如何。不是在意以前写的生涩的中篇获得什么样的感想，只是纯粹想知道犯人用意何在。

然而，我没找到半则提到作品或感想的内容。冷静想想，那是中篇奖项，而且也不是说会出版成书，或许根本没有人注意吧。如果犯人擅自投稿，是为了让我出糗成为笑柄，那就失败了。

犯人到底想做什么？

但我在社群媒体寻找提到这部作品的人时，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心得文。

加贺县太郎@kagakentarou

好怀念！原来作者还在写作，当时作者离出道就只差一步了说（啊，A，如果你看到，希望你联络我）。

虽然是教人看了害羞的发言，但如果这个加贺县太郎是文艺联盟时代的朋友，或许他会知道什么。

我透过社群媒体私讯对方。

我是相内，有事想请教一下，方便吗？

因为私讯内容只有彼此看得到，所以我揭露了个人资讯，看看对方如何反应。

送出私讯后，没多久就收到回覆了。

真的是相内吗？现在方便通话吗？

速战速决是很好，但我没那么不设防，不会随便透露电话号码。幸好这个社群软体有通话功能，我决定以它为媒介来通话。

我拨过去和加贺县太郎通话。

『好久不见了，相内。』

男人的声音我认得。

「果然是加贺县学长啊。」

是我入会时为我面试的学长，本名早就忘了，但因为他来自加贺市，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加贺县」。

『好怀念喔……对了，你看了我的自介栏吗？』

「没有。」

『我现在是漫画原作者，加贺县太郎是笔名……还算小有名气，你没听过吗？』

听到这话我想起来了，学长说过，加贺县这个绰号是茧学姊取的。他对茧学姊应该颇为爱慕，才会接受这种绰号，甚至拿来当成笔名，学姊真是个造孽的女王。

「不好意思，我不看漫画……可是知道学长这么活跃，真替你开心。」

『我才是，很想跟你道个谢，我能有今天，都多亏了你。』

我完全不明白加贺县学长为什么道谢，但他心情很好。看这样子，应该可以带到我想问的问题。

「那个，我想先订正一点……〈等到我变厉害〉不是我投稿的。」

『真假？那是谁干的……？』

「我正在找犯人，学长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线索喔……』

加贺县学长那欲言又止的口吻，让我确信他知道些什么。

「任何细节都可以，因为我中间就退出社团了……」

『照这个发展解释的话，我也会变成嫌犯呢……喏，当时不是出过那种事吗？』

我完全不明白加贺县学长是在说什么。

「抱歉，出过什么事？」

『你真的不记得吗？学妹，你不是在文艺对战里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吗！』

「啊……」

文艺对战……学长没提，我还真的都忘了。

文艺对战是文艺联盟有时会举行的活动，参赛者依照提出的主题，在期限内完成中篇或短篇，由各社团推出的评审委员决定各作品的完成度。虽然不确定这个活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听说以前以各社团的利益作为赌注的对战中，是用长篇一较高下。

「听学长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件事呢。」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算了。不过你确实戳中了我的弱点，你加入了更多的视觉描写……而且写得很好。结果害我被评审批得一文不值，什么「情景描写拙劣」、「完全无法想像场景」……』

我居然做过那么残忍的事……

『不过因为遭到那样的批评，我明确地了解到我想写的是角色帅气的台词和生动的对话，所以我改变方向，去当漫画原作，结果一炮而红。虽然也经历过一番辛苦，但现在获得成功，所以我很感谢你。』

「……离毕业已经好久了，我都忘了。」

其实是完全想不起来，但我用含糊的说法带过。

『赢的一方没放在心上，输的一方却会记得一辈子……就是这样吧。我也是，事后仔细回想，才想起你加入的时候，我曾经因为一色虹而嘲讽你。』

不过当时被茧学姊训过之后，感觉加贺县学长和我相处时都格外小心翼翼，但明明当时的我不可能怨恨加贺县学长……

说起来，文艺对战就算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可拿，勉强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在文艺联盟里的地位提升了一些，但也不是直接有利于职业作家出道。

当时我是怀着什么心态挑战文艺对战的……？完全想不起来，记忆空白到近乎诡异。

「呃……关于这件事，如果学长发现什么，可以联络我吗？」

我只能勉强这么说，结束通话。

我渐渐想起了文艺对战时自己做了什么。要说是年轻气盛，那也实在太……

电话铃声让我回过神来。不认识的号码……我涌起一阵预感，一接起电话就问：

「是茧学姊吗？」

『渚，好久不见。』

茧学姊毕业后，我们就失联了，所以这是时隔八年听到她的声音吗？

亢奋，以及悸动……怎么说，之前明明那样崇拜她，却似乎也出现了压力反应。

「那个，对不起。茧学姊毕业没多久，我的手机就坏掉了，通讯录也全部不见了……」

这是真的，但真想联络的话，只要向别人问一下茧学姊的联络方式就行了，为什么我会做出彷佛和茧学姊断绝关系的举动？

「我联络你，不是要骂你薄情寡义啦。这时间打给你，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完全不会。」

冷静下来……茧学姊不可能会在这种时间点毫无理由地联络我，八成是为了好的理由。

「那……学姊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吗？」

「……你真的很敏锐呢。」

听得出茧学姊在电话彼端苦笑，但接下来的话，完全就像五雷轰顶。

「其实我要结婚了。」

就我所知，在学期间茧学姊身边完全没有男人。

无法否认，茧学姊的地位就是所谓的「宅圈公主」，但就算不是在那种灰扑扑的社办里，茧学姊也完全有资格当个女王。我觉得她只是不想被玩咖或运动社团烦人的男生搭讪纠缠，才隐身在文化类社团里。

实际上，在文艺联盟里，茧学姊也被比喻为《仲夏夜之梦》里的妖精女王缇坦妮雅，被昵称为「女王」或「莎坦妮雅」。我常去茧学姊的住处过夜，如果她有男友，我绝对会知道……应该。

那应该是大二秋天的事，我去茧学姊的住处过夜，有了这段交谈。

「茧学姊不交男朋友吗？」

「唔……要是我的奥伯隆※现身的话，是可以考虑……渚，那你想要男朋友吗？」

编注：Obéron，欧洲民间传说中的妖精之王，为缇坦妮雅的丈夫。

仔细想想，我也没那么渴望交男友。

「说不上来耶，虽然也不是没兴趣，但想想真的有比写小说更让我痴迷的男人吗，就……如果出现比和茧学姊在一起更快乐的对象就好了。」

「嘴巴这么甜。」茧学姊戳了戳我的肩膀。「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相处时间一久，或多或少都会幻灭的，毕竟自己跟对方都只是普通人嘛。」

「我迟早也会对茧学姊幻灭吗？」

「你应该先担心我对你幻灭吧？」

茧学姊咧唇一笑，打圆场似地补了句：

「不过我觉得，只要有过回想起来就让人觉得璀灿耀眼的时刻，不管是幻灭还是分开了，都可以带着那段回忆活下去。」

听到这话，我连忙从包包里掏出纸笔，用歪七扭八的字抄下学姊这段话，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

「突然怎么啦？想到什么好灵感吗？」

「茧学姊……你说了超感人的话耶，搞不好你可以成为作家？」

这时茧学姊脸上一晃而过、彷佛哑巴吃黄连的神情，我怎么样都忘不了。

「……在别的地方看来的啦。」

茧学姊立刻掩饰说，但当时她那种无以名状的慵懒神态……如果我是男人，恐怕会为她痴恋一辈子。

不过茧学姊立刻收起那神情，温柔地说：

「唔，我是想，如果你没有要交男友，就可以继续把你玩弄在掌心。」

『……渚？你在听吗？』

我似乎有些过度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了。

「啊，抱歉，讯号好像有点差。」

『那，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会，只是有件事我耿耿于怀……」

我成功地在自然的时机提出那件事了。

『……是喔？有人把你的作品刊登在网路上。当时跟什么人结了仇，你心里有数吗？』

「果然还是跟文艺对战有关吧……」

在加贺县学长提起之前，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唔，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能了呢。』

「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呢？」

『真要追究的话，应该说「我们」吧？是我在旁边煽风点火……或者说，我实质上等于助手嘛。』

没错。我会对文艺对战那么起劲，都是茧学姊害的。

「……嫌犯是我大二时打倒的三人之一吗？」

我参加周六会的期间，战绩是七战七胜，扣除刚才加贺县学长说的三年级时的文艺对战，一年级时三胜，二年级时也是三胜。

但我发表〈等到我变厉害〉，是二年级的夏天。一年级时的对战对手不是四年级就是更大，都在败给我的那一年毕业或退学了，所以应该可以剔除。

『范围缩到这么小的话，分别把那三个人约出来碰面就行了吧？』

「可是都毕业这么久了，他们愿意见我吗？」

『露骨地拒绝见面的人就是犯人吧？站在重新审视过去的自己的意义上，我觉得这个做法不错。』

结果我听从了茧学姊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想不到别的方法，同时也觉得这有助于填补我记忆的空缺。

茧学姊的结婚对象是怎样的人，我终究问不出口。

隔天早上，离出门上班还有点时间，我想看一下投稿到网路的〈等到我变厉害〉有什么评论，更新页面，结果出现了「文章已被投稿者删除」的讯息，而且投稿者居然已经退出会员了。

我身为著作权人，也想过询问官方，但该作品已经删除，投稿者也已经退出会员，由于不是商业作品，要主张受到损害似乎也相当困难。结果只能直接询问各名嫌犯了，幸好我联络上第一名嫌犯，也决定了见面的时间。

这么说来……我怎么会放弃成为作家呢？

高三的时候，我透过推荐入学管道，早早就确定了要就读的大学，上课时间都偷偷看书，在努力准备大考的同学围绕下，写作投稿。我应该曾经如此满怀热忱地想要成为作家。结果我在毕业前完成了三部长篇，最后一篇还打进了某个轻小说大奖的复审。从那时候我便萌生了自己还满会写的自我认知，相信只要在大学的文艺社团经过一番砥砺，想要在学生时期出道文坛，成为作家，也绝非痴人说梦。

然而在我放弃投稿文学奖之前，作品从来没有一次打进决审。不管投稿哪个奖项，总是在复审被刷下来，真的很妙。

这表示在学期间的我，做为一个创作者，完全没有成长。可是这太说不过去了，因为我一直和茧学姊在一起，充分接受她的薰陶……

……不，我心里是有底的。我回想起某天和茧学姊的对话。

「学姊，帮我看一下稿嘛，虽然才写到一半。」

论到作品解析，即使在文艺联盟那么多人当中，茧学姊也显然出类拔萃。尤其在指出作品结构缺陷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每个人都害怕茧学姊的讲评。我认为如此厉害的茧学姊，一定能为总是止步于新人奖复审的我提供绝佳的建议。

然而茧学姊却笑着摇头。

「不～行。就算才写到一半，要是我读了，指出缺点，你就会失去完成的欲望了吧？」

「那，等我完成初稿，学姊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也不行。如果你照着我说的修改，就不再纯粹是你的作品了。」

「当成我们的合作也没关系……奖金我们平分吧。」

连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没志气，但是对于和茧学姊组成团队的点子，我确实很心动。

「想成为职业作家的话，第一步得先确立作家性才行。」

「作家性……作家性……」

「唔，没有作家性也能成为作家啦。不过，动机就只有成为职业作家的话，很多人真正出道后就这样消失啰。」

比我读过更多作品的学姊这么说，格外具有说服力。

「学姊，我的作家性在哪里呢？」

「……嗯，在第二礼堂那里吗？」

第二礼堂是经常拿来举办文艺对战的地点。

「不要闹啦。」

「不不不，我是说认真的，正经八百。你在文艺对战中连战连胜，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才华喔。」

「明明有才华，却老是止步于复审耶？」

「这话最好别对我以外的人说，联盟里面，也有一堆人连复审都进不去。」

「……现在这里只有学姊，所以我才会说。」

茧学姊耀眼地对着自己的指头端详了一会，回应：

「那，我就特别指点一下可爱的学妹好了。你拥有的是应对力，在文艺对战这种对手和评审委员是谁都一清二楚的比赛里，你很强。」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你自己都没发现喔？……反过来说，无法锁定对手是谁的新人奖，是你最不拿手的。」

「那，应对力在投稿上一点用都没有嘛！」

「会吗？把一色虹当成假想敌的话，搞不好就可以轻松获胜啰。」

「呃，可是一色虹是故意跟王道路线唱反调的作家耶……对唱反调唱反调，不就变成普通的王道路线了吗？」

茧学姊闻言，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

「……唔，也是。可是啊，正因为如此，书写王道，或许其实才是捷径喔？」

和茧学姊聊到新人奖的稿子，就只有这一次而已。但我认为如果茧学姊愿意帮我看一次稿子，结果应该会不同。

我依然无法想起自己放弃成为作家的理由，就这样迎来了和第一号嫌犯——和泉完治的会面。

和泉说「因为工作的关系，希望可以约在平日傍晚」，所以我特地请了一个下午的假。我没问和泉现在在做什么，但感觉似乎不是在做正职，也没有成为作家。

回想起来，是我恶狠狠地击败了想成为作家的和泉，光是想像这对他的人生造成了什么样的负面影响，就令人忧郁。

和泉穿着沾到墨水的休闲上衣和牛仔裤，现身碰面的地点。

「不好意思一身邋遢，接下来还要工作，所以要穿即使弄脏也没关系的衣服。」

我无意识地拿他和自己的穿着比较，拜访完客户直接赴约的我穿着套装，看在旁人眼里，这或许就像网路传销的推销现场。

「你还是老样子呢，一副职场女强人模样。」

「你跟学生的时候完全一样，吓我一跳。」

对于感到内疚的对象，怎么能这样酸言酸语？我自己也不明白。但和泉似乎没什么感觉，笑容满面。「是吗？那表示我还年轻啰。」

虽然我早就知道和泉是这种人，然而实际面对本人，他那种宛如从全身散发出来的没神经，还是开始令我感到难忍。都快三十了还这样，恐怕一辈子都改不了吧。

这么说来，我会和和泉进行文艺对战，契机也是对他的嫌恶。

「和泉？喔，他找我约会。」

「那家伙？约茧学姊？」

在茧学姊的住处喝酒时，茧学姊突然提起这件事，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说到和泉，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粗俗鬼，毫不害臊地四处宣传「我是以后要成为大作家的人」。

「学姊当然拒绝了吧？」

「因为很有意思，去也是可以，可是他说『要不要去吃二郎系拉面？』我身为文艺联盟的女王，实在不可能点头呢。」

茧学姊哈哈笑着说。回首当时，文艺联盟没有哪个男生不知天高地厚，敢直接追求茧学姊，所以茧学姊才会觉得和泉的邀约有趣吧。

就算是这样，也无法构成蟑螂可以亵玩玫瑰的理由。

「不是笑的时候吧？那家伙感觉只有神经比别人粗上好几倍，以后一定还会像这样约你。」

「热情的追求我求之不得，不过感觉他不懂得PDCA循环法则※呢。大概会不停地邀我去吃二郎系拉面……要是这样就麻烦了。」

编注：企业中常用的目标控管流程，透过规划（Plan）、执行（Do）、查核（Check）、行动（Act）四阶段，确保每次的目标都能达成。

茧学姊看着天花板似在思考，片刻后如此提议：

「如果你可以在文艺对战击垮他，事情就简单了。」

「咦？」

「『如果你赢过渚，我就跟你约会。但如果你输了，就死了这条心，因为我喜欢能写出有趣作品的人。』……这样告诉他，他一定会答应文艺对战吧。」

「前提是我会赢喔……」

虽然我不认为我会在文艺对战中输给和泉那种货色……

「没把握吗？」

「不，唔，稳赢的啦。」

「哎呀，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臭屁……」

「可是问题是怎么赢呢？就算我赢了，如果和泉认为『是评审不公』、『只是运气不好』，他一定会要求复仇。」

最重要的是，应该也不会放弃追求茧学姊吧。

「也就是说，必须压倒性大获全胜才行，但要从什么角度进攻才好呢？」

「……和泉的作品，完全就是二郎系拉面呢。」学姊说。

「我没吃过，所以不太懂这个比喻……」

「我吃过几家，觉得是非常合理的拉面。只要让客人摄取过量的糖分、脂肪和盐分，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饱足。」

「原来如此……和泉的作品确实什么都过剩呢，感觉他相信只要提供美少女女主角和故弄玄虚的设定，读者就会满足了。」

但我也不认为和泉那种味觉有问题的家伙能彻底瞭解茧学姊的好。

「那么，渚要怎么与和泉的二郎系作品对抗？」

学姊这么问时，我已经决定好作战策略了。和泉的作品中，美少女的对话场景和说明设定的部分长得累赘，和泉似乎认为愈长愈好，如果对作品的评价是以单纯的加法来决定，这种做法绝对不能算错。

然而现实中，征稿有字数限制，而且文艺对战中，评审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作出评价，因此这么做会予人冗长的印象。和泉的文风，无法适应赛则。

我的做法则是倒过来计算。为了与和泉的作品相似，准备一个美少女生化人为自我意识苦恼的单纯故事大纲，并格外细致地刻划短篇所必要的最低限度设定及对话场景。如此一来，也能突显出和泉作品的稚拙。实际上我大获全胜，惨败的和泉收敛了许多，此后也没有胆敢再骚扰茧学姊的样子。

不过重新回想，自己做的事实在令人倒弹，就算对方是我实在不欣赏的和泉……如果我是和泉，一定会记恨一辈子。

这么说来，和泉有没有因为那件事而放弃写作？

「唉……」

和泉语气有些犹疑地开口：

「不久前，我在街上偶然遇到才谷屋学姊，她还是一样好漂亮。大学的时候是耀眼的白辣妹，现在则是理想的淑女……哎呀，以前的我真的是自不量力呢。」

看样子后来和泉也变得懂事了些，是单纯只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吃过相应的苦头了？

「唔，也不能当一辈子辣妹嘛。」

就算必须求职，仍贯彻自我的茧学姊，也在某个时间点妥协了吧。想到这里，胸口有些作痛。

「相内，我听说你没在写作了，真的吗？」

「嗯，退出社团后就完全不写了。你呢？」

「我还在以作家为目标。」

听到这话，罪恶感减轻了一些。

「我到处做薪水不错的短期打工和深夜打工，一边设法挤出生活费，一边写作。可是工作太累的话，又会累到没办法写，真是两难。喏，你看。」

和泉出示的手掌伤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是反覆弄出擦伤老茧和皲裂的关系。

「你用这样的手打键盘吗？」

「反覆受伤又痊愈，所以看上去很惨而已啦。比起伤疤，手指变得太粗，很容易一次按到两个键，这问题更麻烦，把手指的肉削掉刚刚好。」

「你的玩笑比以前好笑一点了。」

「喔，第一次被你称赞喔。被文艺对战中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的对手称赞，我也成长了呢……」

「那个，和泉，我想为那时候的事道歉……」

然而和泉用粗糙的手打断了我的话。

「啊，别这样啦。那个时候我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单纯无聊而已，所以我才会输给你，只是这样罢了。而且……我现在很满足。」

「什么意思？」

和泉搔了搔头。

「每次投稿被刷下来，我就会想：为什么我这种毫无才能的人会想当什么作家？可是天才相内都封笔了，锲而不舍也算是一种才能吧？这样。」

这么说的和泉，表情看不出对我的怨恨。

「跟文艺对战那时候相比，我进步很多喔，不过总觉得现在还是你写得比较好，倒是……不，还是算了。」

「有什么介意的事吗？」

和泉犹豫再三，说了出来：

「……你会放弃当作家，果然是才谷屋学姊的关系吗？」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从以前就常被人说没神经，现在也一样没什么神经，所以说话或许很刺耳，不过……你跟才谷屋学姊虽然确实是一对要好的学姊学妹……可是看在我眼里，你就像是才谷屋学姊的玩物。不只我这么感觉而已，我身边也有不少人这么觉得。」

与和泉道别后，和下一名嫌犯见面前的这几天，我一再反刍和泉的话。

客观上来看，我和茧学姊在外表上并不匹配，这的确是事实吧。就算跟茧学姊在一起，在别人眼中，或许就像是美女带着一只猴子。

可是，如果我只是茧学姊的玩物，她会让我去她家过夜那么多次吗？我相信茧学姊对我还是有不少好感或是亲爱之情——姑且不论旁人看起来如何。

和泉应该是清白的。那么，下一个应该要见的就是三木谷奈津子吧。

第一次意识到奈津子这个人，应该是在中央餐厅和学姊闲聊的时候。那天刚好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也在同一桌，吃完饭后，我们仍赖在桌旁瞎聊。当然，场子的中心是茧学姊。

「……对方说他是房东，所以我以为是公寓的房东，跟他聊天，结果整个鸡同鸭讲……后来发现他是姓『方东』的毫无关系的人，真的快笑死了。」

茧学姊说，瞬间奈津子露出被雷劈到般的表情。我不懂理由，只觉得茧学姊的粉丝又多了一个。

后来没多久，奈津子开始批判起周六会来，什么历史浅短、没出过半个职业作家，应该是这类批判。确实，推理小说研究会历史更悠久，职业作家辈出，相对来说，周六会确实算是个弱小社团，但没道理被奈津子这样批评。

我正想是不是该酸她个一两句，茧学姊这么提议：

「那，你要不要跟我们的渚来场文艺对战？题目用你们擅长的推理就行了。」

「喂，茧学姊？！」

我抗议，茧学姊别有深意地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发现她另有想法，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求之不得，让你们见识见识推理研的实力。」

奈津子推起红色镜框的眼镜，神气兮兮地说，她好像已经笃定胜券在握。

「那，三天后的晚上六点一决胜负。」茧学姊说。

「……不会太仓促吗？」

也难怪奈津子会担忧，连我都觉得有点太赶。

「是用你们的专门领域决胜负，没有影响吧？渚可没写过推理小说呢，而且三十页的话，职业作家一个晚上就写出来了。」

「说得也是。那么，三天后决胜负……」

如今回想，茧学姊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先是以对方有利的条件引诱文艺对战，对方答应之后，再加上别的条件……如果奈津子经验更丰富一点，或许能在条件上讨价还价，但茧学姊技高一筹。

至于结果，不劳回想细节，是我赢了。但我是怎么击败奈津子的……？关键部分完全从记忆中消失了。

气氛一定会很尴尬，但为了让状况有所进展，只能向奈津子打听了。

奈津子指定的地点，是离都心有些远的郊外车站。记得那里的房租不贵，治安也很好。

走出车站验票闸门，奈津子已经在等我了。她还是一样戴着红框眼镜，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呃……三木谷？」

还以为奈津子会表露嫌恶，没想到浮现在她脸上的是腼腆。

「好久不见了，相内。」

她是这么圆融的人吗？不，后来都过了快九年了，就算个性改变了也不奇怪……

奈津子环顾周围，无声无息地靠过来，悄声细语。

「……相内，你在哪里写？」

「不，我早就放弃写作了。你呢？」

我问，奈津子得意地一笑。

「其实……我成为推理作家了，出道已经差不多四年了。」

「好厉害，恭喜你。」

并没有无法登上向往的舞台的懊悔，我纯粹为老相识更上一层楼而感到开心。

「谢谢。」

过去击败自己的对手放弃创作，自己则是如愿成为职业作家——尽管是这种复仇雪耻的场面，奈津子的眼中却没有阴险的喜色——我这么认为。是我的眼睛被蒙蔽了，或者是奈津子变成熟了？

唔，罢了。既然这样，我也容易开口。我决定邀请奈津子去附近的甜甜圈店，坐下来慢慢聊。

「今天我请客。」我这么说后，奈津子开心地夹了好几个甜甜圈到盘子上。平日只在写作中耗费热量的人，吃这么多没问题吗？比起荷包，我更担心这一点。

「我因为一些理由，在调查以前的文艺对战的事……我是怎么赢你的？」

「你只记得自己赢了吗……？」

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说法大有问题，幸好先说要请客了。

「啊，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没生气，而且你不记得也是当然的呢……可是我很感谢你，因为那时候输了，才会有今天的我。」

又是这模式？被狠狠地打败的对手感谢，这也太讽刺了。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才谷屋学姊说了她把别人误以为是房东的事。这让我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更棒的误会诡计，所以我认为在文艺对战中赢定了，没想到你直接交出把房东题材淬炼得更精致的作品……」

我想起来了。是茧学姊提议说，她知道奈津子会用什么题材决胜负，要我跟她直球对决。

「冷静回想，题材本身，我的更精巧，但我缺少烹饪技术，只能端出半吊子的成品。而且在对决前一刻才完成，错漏字一堆，也让评审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以结果来说，明明写的是相同的题材，但单纯完整又有趣的你的作品大获全胜……那让我打击好大。」

我只是照着茧学姊的建议完成作品，但茧学姊一定从一开始就料到会如此发展。

「不过，那次的事给了我很大的教训。以前的我相信，只要能写出有趣的内容，就能成为职业作家；只要有趣，写得慢一点也无所谓。但那次对决给了我当头棒喝，先不论题材好坏，要是赶不上截稿，就跟垃圾没两样。而且我想到的点子，我的对手们应该也老早就想到了……所以从此以后，我只要想到点子，就会立刻让它具体成形。当然，推理小说界没那么容易，并非光靠这样的心态就能出道，但成为职业作家后，我变得能够量产了，结果是皆大欢喜。」

「但这是知易行难吧？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虽然在业界，我被视为『可以量产、作品水准尚可的作家』，离得奖遥远得很。」

「果然还是会想要那类奖项吗？」

「我也说不太上来。不过想想自己被搞成了拿不到奖的体质，这也算是一种诅咒吗？」

奈津子笑着搔了搔太阳穴，接着她想起来似地接着说：

「学生时期，怎么会那么执着于文笔厉不厉害这回事呢？明明文笔厉害和作品有趣是两码子事啊。」

「站在读者的立场……如果说自己喜欢技术上显然不成熟的作品，会惹来耻笑嘛。年轻的时候，都会忽略自身根本没什么价值这件事，把价值寄托在自己读的东西上面，对吧？明明其实根本连厉不厉害都判断不出来。」

「你这话真够呛呢，要是我写在社群媒体上，可能会引发炎上喔。」

奈津子大方地笑了。我说这话，也是想引以自戒，但她能笑着听进去，那是最好的。

「不过，相内你说的或许也是真的。只是现实中，不是文笔厉害就能成为职业作家，而且我们战斗的地方，早就超越了单纯厉不厉害的次元。」

对奈津子来说，就算文笔厉害也无法成为职业作家的代表就是我吧。如果这样就能让她释怀，那就太好了。

「可是，相内你也是被诅咒的人之一吧？」

奈津子的指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都已经完全退出创作了。

「诅咒？怎么说？」

「才谷屋学姊总是在你身边……让你无法自由自在地发挥才华吧？」

啊，确实……如果没有茧学姊，我一个人持续投稿，或许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但因为有茧学姊，我才能写得更好，也是事实。

「但茧学姊为了我一对一指导……」

「我认为或许那就是诅咒。因为，才谷屋学姊不就是一色虹老师吗？」

我应该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却感到脚下突然崩坍了。

没错，回想起来，在学期间，茧学姊给了我许多显示她真实身份的线索。

我回想起茧学姊的某个建议，当时我们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一起喝酒。

「我现在在写的小说，总觉得很微妙呢。」

我如此诉苦，茧学姊喝光啤酒杯里剩余的酒液，若无其事地说：

「那很简单啊。」

「真的吗？」

「我想想……比方说，你突然蒙上作弊嫌疑，大学说要没收你这学期全部的学分，你会怎么做？」

「呃，我又没干这种事。」

「就说打比方了嘛。认真想一下，你会怎么做？」

「这个嘛……如果错不在我，我会严正抗议，查清楚我蒙上作弊嫌疑的来龙去脉，寻找能为我作证清白的人……」

「你是乖宝宝，所以应该是不会作弊，但万一其实你作弊了呢？」

茧学姊笑着，更进一步追问。

「……我还是会捍卫自己。被没收学分，形同留级，而留级就等于完蛋了。就算要把所有的一切全拖下水，我应该也会洗刷作弊嫌疑。」

「喏，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赶尽杀绝，角色就会自己设法求生……所以才要把主角逼到绝境。」

茧学姊说着，续点了啤酒。她不太会把感情表露在脸上，所以我都没发现，但那个时候或许她喝得相当醉了。

「把主角逼到绝境……」

「对。逼到退无可退，让主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如今回想，那就是一色虹独特的创作心法。她隐瞒一色虹的身份，参加了周六会，而我这个狂热粉丝出现在她面前，要她无视于我，才是强人所难吧。

至于逼角色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在文艺对战打倒许多人的我也是如此。我有职业作家一色虹当我的助手，获胜岂不是天经地义？

茧学姊，你让我做出那样无可挽回的事……到底是想把我怎么样？

和奈津子碰面一阵子后，不知不觉到了茧学姊的婚礼当天。

想对茧学姊说的话愈来愈多，但是在那之前，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先见那个人一面。

最后要见的人，是我最提不起劲的对象。接下来要见的高部紫织，可以说是我和茧学姊的头号被害者吧。

要是紫织拒绝就好了，她却说务必想跟我见个面，而且指定的日子是茧学姊的婚礼当天……不过先去见紫织再参加婚礼，就可以向茧学姊报告这件事，让她心无罣碍地去度蜜月。

出现在碰面地点的咖啡厅的紫织完全变了个人，让我吓了一跳。我认识的紫织不是短头发，更不会穿什么黑色长裤套装，但凶巴巴的眼神依旧，我立刻就认出是她了。

「……喔。」

紫织只出了这么一声，就在我对面坐下来，点了咖啡。如果不说话，现在的紫织就是一副职场女强人的氛围。但我认识的紫织，是在大学校园里一身庞克时尚昂首阔步的女生，即使不论那种装扮，头发内侧挑染成紫色、面容秀丽的女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当时的紫织不分男女，有许多粉丝。

当时，茧学姊似乎在各方面都很中意紫织。

「内侧挑染用自己名字的颜色，你很擅长塑造个性呢。」

紫织没接受过什么写作指导，感觉阅读量也不怎么样，然而她写的短篇却奇妙地打动人心，可能是因为一定都会有一两个句子令人留下印象吧。

「她在轻音社玩乐团，好像负责作词。」

听到茧学姊这么说，我恍然大悟，但茧学姊异样地赏识紫织，让我很不是滋味。

「学姊……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输，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嗯……那个女生感觉是顺着感性走笔，写不下去了，就大概收个尾，所以成品多半都是虎头蛇尾。虽然就算这样，还是引人入胜，真的很有一手。不过还来得及，现阶段你比较厉害，你只要大量聆听她作词的曲子，用比她更洗练的形式，交出感觉像是她会写的内容就行了。」

「可是这……是要把对方彻底击垮的创作法吧？」

虽然过去的文艺对战也采用这样的手法作战，但这次的更加狠毒。

「不过这样做就能赢。虽然要是压倒性胜利，高部可能会就此弃笔。」

「可是……」

我犹豫再三，茧学姊循循善诱地说：

「真正能创作的人，即使遭遇惨烈的败北、就算要在自己的伤口上抹盐，也能再次奋起。所以如果这点事就让她弃笔，表示她的才华也不过尔尔。」

因为茧学姊这么说，我击垮了紫织……

咖啡上桌前，我俩默默无语，一会儿后，紫织打破了沉默。

「打扮得这么漂亮，你等下有事？」

「嗯，其实我要去参加茧学姊的婚礼……」

紫织的表情就像随时都要咂舌头。

「我都忘了。我听说有人要去，原来是今天。」

提到茧学姊的名字后，我才惊觉不妙。紫织应该也知道文艺对战时，是茧学姊在我背后下指导棋。也许惹紫织不高兴了。

明明得巧妙地打听才行，没想到出师不利。

「……唉，你没在写小说了吗？」紫织问。

「没有了……干嘛突然变小声？」

有趣的是，紫织和奈津子都同样顾虑我的处境。

「不是，不晓得有没有人在偷听啊……这年头有很多复面系作家。能专职写作为生的人不多，而且如果你是一边上班一边写小说，揭穿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

与那冷淡的口吻格格不入的体贴让我笑了，同时胸口痛了起来。

「那个……对不起。」

「啊？」

「我想向你道歉。」

「……你做了什么必须跟我道歉的事吗？」

「就文艺对战的事。」

紫织没有特别意外的样子，缓缓点头。

「啊……也是发生过那种事呢。」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那时候或许是很恨，现在已经忘了。那个时候的我因为在轻音社写歌词，受到吹捧，得意忘形了。但没有多久，我渐渐发现大家开始厌倦我的歌词，然后有人邀我写小说。」

「可是这样就能写出小说，很厉害啊。」

「年轻时很渴望别人的认同嘛，什么事都会轻率地去尝试。」

紫织对我的态度和当时一样，但已经没有那种咄咄逼人了。

「这么说来，你击败我的小说，我还放在房间里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咦？」

「被击败当然打击很大，可是文艺对战的新锐新星强烈地意识到我，用我的作风跟我一决胜负……还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吗？这比任何批评都更打动我，托你的福，我可以彻底放弃创作了。」

当时，我确实是为了让紫织弃笔而写的，但是对紫织来说，这似乎让她获得了解脱，虽然我不清楚茧学姊是否如此神机妙算。

「我在渴望肯定的欲望驱使下创作，也渐渐看到极限了。我没有留恋，但想要见证这类作品诞生的渴望还是没有消失……所以我去应征了出版社。」

「咦？这样吗？」

「现在我是编辑。」

紫织说着递过来的名片，印刷着我也知道的出版社名称。

「大出版社耶。」

「……跟公司大小不太有关系。总之，我也慢慢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书了，过得很充实。」

这么说的紫织，看不出扭曲的感情，眼前是出了社会以后，学会各种技能，能够投入想做的事的成熟女子。她应该也经历了许多辛苦的事，但做着喜欢工作的紫织看起来好耀眼。

「所以如果你道歉，我会生气的。因为那场挫败，完全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然而赢家却为了让自己好过，想要剥夺我的挫败吗？」

「你说得没错。」

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原本我已经有了被激动的紫织泼水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意外地柔软着陆了……

「不，还是很奇怪。」

心中浮现的话直接溜出口中。

「哪里奇怪？」

紫织一脸讶异地看我。隐瞒也说不过去，干脆全说出来吧。

「你也是这样……不过同样被我残酷对待的加贺县学长、和泉还有三木谷，全都是一样的反应。为什么你们能说得这么清高？被我这样挖开旧伤，一般来说，都会怀恨在心吧？」

学生时期做的傻事，如今对方以成熟的态度包容了。我明白对这样的他们，我不该说这种话，但我觉得若是放过这样的违和感，就无法挖掘出真相。最重要的是，这句话应该把我和紫织都逼到了无可回避的地步。

紫织犹豫了老半天，从皮包掏出香菸点火。她应该是觉得，就算我讨厌烟味，但既然我都说了那么刺人的话，她至少还有抽根菸的权力。

吁出烟雾后，紫织说起我想要的答案。

「是啦……若说心无芥蒂，那是骗人的，不只是我，其他人应该也累积了不少郁闷。可是当时蔓延了整个文艺联盟的那种氛围，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那种氛围？」

「写出烂作品的人没有价值，那种氛围。」

没错。嘲笑一色虹是蹩脚作家、在文艺对战中落败，是写得差的人自己不对。若是把这些感觉诉诸话语，就是紫织说的那样。

「如今回想，一半算是圈外人的我，也开始把那种价值观内化了。连我都这样了，文艺联盟里的当事人一定更严重。『是写得差的人自己不对』……所以我才吞下去了吧。没有任何人责备你，但或许只是嘴上不说而已，就是这个理由。」

「……教人省思呢。能够吞下去的只有少数人——想要精益求精的人吧。」

比方说，现今在职场上如果因为「工作表现不佳」就不把人当人看，就会构成权势骚扰。

「大家都想成为职业作家，所以很多人自尊心特别强吧。还有，后来你不再以成为作家为目标，这或许也是重要的原因。啊，对了……」

紫织捻熄香菸，笔直地看着我问：

「不过，我想我有权利问这个问题。你当时甚至不惜击垮我，也紧抱住创作不放，现在为什么又能够抛弃它？」

无法填补的记忆。紫织很介意，我也有回答的义务，然而它的答案依旧空白。

「……就是这件事我想不起来，好像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开始觉得我就是想要知道它的答案，才会约大家出来见面。」

紫织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挤出话来。

「现在想想，你在文艺联盟里面，也是首屈一指的写作高手。你已经非常厉害了，随随便便都可以出道……我怎么想，都不明白你放弃写作的理由。」

我虽然是业余，却被众人认为文笔出众，然而却放弃了写作。相对地，茧学姊虽然是职业作家，尽管不断地被批评拙劣，却仍写作不辍……

这样的对比，让我灵光一闪。

「高部，我可以问个奇怪的问题吗？」

「你哪个问题不奇怪？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我们读大学的时候，一色虹这个作家还满被瞧不起的，对吧？」

「是啊，大家都说写得那么烂，会喜欢她的作品的读者，程度也很差。」

「可是现在一色虹的评价没那么差了吧？」

「我不晓得这么说适不适合……文笔变好了呢，而且是压倒性地好，所以一色虹现在已经跻身一流作家了，要是再像以前那样瞧不起她，反而会被嘲笑没有欣赏眼光。」

瞒着我们当作家的茧学姊在大学毕业后，仍然一个人努力不懈……然后好像真的变厉害了呢。

「这样啊。我已经不写作了，所以都没在关心，后来跟茧学姊也失联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你不可能不知道吗？」

紫织似乎从我的话听出来了。

「……可是，一色虹已经变成怪物了。」

紫织说起我不知道的空白。

「现在一色虹已经是文坛屹立不摇的人气作家了，但我们进大学那时候，还只是个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小作家。」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说。当时的我，看到书店有许多一色虹的新作品，以为她是个当红小说家。实际上一色虹在周六会的学长姊之间评价很差，在他们心中，一色虹的定位或许也是随时都会消失的品味恶劣作家。

「然后，一色虹的第一代责编似乎是个问题多端的人，指导好像相当严厉。是啊，是那种要是现在放上网路，会让出版社千夫所指的指导方式。不过那究竟算是权势欺压还是爱的鞭子，中间的界线，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吧。」

虽然不清楚指导的详情，但至少可以确定，应该不是一色虹的粉丝会视为美谈的内容。

「一色虹是大学毕业后才脱胎换骨的，也是因为成了专职作家，立定觉悟了吧，她开始把魔鬼指导转化成自己的血肉。先不论做法如何，但看来责编的指导方针是对的。」

那个时候我已经放弃创作，忙于求职、过着上班族生活，失去了阅读习惯，因此也没发现一色虹已经爬上了更高的一层楼。

「一色虹成为当红作家，渐渐提出任性的要求……一开始是向初代责编报复。在一色虹的压力之下，初代责编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没办法那么容易就逼人辞职吧？」

就算出版社的环境与社会有些脱节，应该也无法做出正常企业所不容许的行为。

「公司当然没办法轻易开除自家员工，但还是可以调职位。如果世故圆滑一点，或许是能在新天地学会新工作，但都一大把年纪了，却得抛弃过去的资历的话……也是会有人辞职吧。」

确实，我们职场也有类似的情形。

「唔，我也是有气不过的作家，打算等我当上总编，就不跟他合作了……不过一色虹显然做得太过火了，那种人一旦越线，就控制不了自己吧。出道当时把一色虹批得一文不值的资深书评家因为一点细故，在网路上引发围攻；最近则是社群媒体上有几名黑粉被肉搜示众，因为写了一色虹作品的坏话，黑粉确实理亏在先，但那实在太过头了，对方可是一般民众啊。」

就算听到紫织这么说，我也无法将我认识的茧学姊和变成怪物的一色虹连结在一起。

「最近的话……是结婚对象呢。男方是业界知名的帅哥编辑，人家本来已经有论及婚嫁的对象了，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但男方和未婚妻分手，选择了和一色虹结婚。那是当事人自己的决定，所以我也不想说三道四，但也没办法打从心底祝福就是了。」

我一阵欲呕，感觉就好像我所认识的茧学姊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了。

「『若是无法创造出有趣、金钱无法衡量的事物，就没有价值』——怀抱着这样的意识，拼命在文坛求生的人气作家，却翻转成『我价值非凡，所以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从某个意义来说是当然的，现在景气又这么差嘛，就算拿掉一色虹，也不可能轻易找到可以取代她的畅销作家。」

「也就是说，没有人阻止得了她？」

「没错——我是很想这么说，但冷静想想，倒也不是如此。」

「那——」

就阻止茧学姊啊——我正想接着说下去，发现紫织正指着我，把话吞了回去。

「就是你啊。」

「怎么会是我？我只是她学妹，而且都失联那么多年了。」

「如果一色虹的经历有什么污点，那就是对你的那一连串对待吧？」

「咦？」

「进入出版业，得知一色虹的那些背景后……我觉得她是把责编对她做的事，就这样全部转为发泄在你身上。」

这么一说，我心里全是底。

「……如果我成了职业作家，或许就会成为一桩美谈呢，就可以说多亏了一色虹学姊的锻炼，我才能出道。」

紫织苦笑。

「最近某位作家也因为过去的年少轻狂，失去了社会地位……一色虹对这些事很敏感，应该是想要笼络你吧。」

我认识的茧学姊不是心机这么重的人，但一色虹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高部，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写作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直接的答案，但我看出类似的假说了。」

「假说？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吧？……好吧，你继续说。」

「当时的我很迟钝，因为得到茧学姊的一对一指导，欢天喜地。可是，和茧学姊相处的那段时间，或许其实对我造成了莫大的压力。升大三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在茧学姊毕业以后也继续投稿文学奖，然而实际上从茧学姊的束缚被解放的欢喜更要强烈……我透过和加贺县学长的文艺对战发现这件事，就此封笔，这样的情节会不会过于完美了？」

不过我自己说着，仍感到不太对劲，有种把不合的拼图碎片硬是嵌进去的触感……是尽管有一部分为真，但这并不是属于我的真相吗？

「情节喔……你说得事不关己，却又浑然天成。你果然打从骨子里就是个作家吧？」

「这要是以前的我，听了一定会很开心。」

看到我对小说没有留恋，紫织一脸遗憾。

「唔，怎么说，不管是要被她笼络还是要反抗，都是你的自由……不过等一下你打算用什么表情去见她？」

在前往婚宴会馆的路上，紫织这句话一直在脑中回响。

和紫织道别后，我直接前往婚宴会馆。那家迎宾馆年代久远，但维护得宜，看得出茧学姊为这场婚宴砸了不少钱。

「这样，他们三个都不是犯人啊。」

距离婚宴开始不到一小时，尽管时间如此紧迫，茧学姊仍特地拨空见我，明明应该有一大堆人想要向茧学姊——一色虹寒暄致意。

「对。我认为直接问也没有意义，所以没问，但从对话的感觉，我觉得应该都不是。」

「那，结果不晓得犯人是谁？」

「倒也不是。」

听到我的话，茧学姊微微扬起了唇角。

「和高部见面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不管是漫画原作家加贺县学长、想要成为作家的和泉、职业作家三木谷，或是文学编辑高部，过去都被『写出烂作品的人没有价值』这样的价值观支配了。当时的文艺联盟，就是那种氛围对吧？」

「……对啊对啊，好怀念。」

茧学姊静静地笑了，但一点都不是怀念的样子，不仅如此，看上去甚至是厌弃的。

「最重要的是，被那种价值观支配的不只是他们，我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才有办法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我仗着自己比对方文笔好上一些，单方面地痛殴对方。」

「可是，那时候的你写得比对战对手更好是事实啊。没必要为此内疚。」

没错，我就是想听这句话。

「可是更进一步思考，有人比我更强烈地被这个价值观支配。」

「是喔？是谁？」

我慢慢地指向茧学姊。

「茧学姊……犯人就是你吧？」

「你终于发现了……」

茧学姊耸了耸肩，一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

「你很迟钝，所以我想非做到这种地步才行。大学的时候，我也给了你那么多线索……」

「茧学姊就是一色虹，这件事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话一出口，感觉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起来。最重要的是，我从未觉得茧学姊的视线如此令人刺痛。

「是吗？那你为什么没有戳破我？」

要是在这里含糊带过，茧学姊一定不会相信。

「因为最喜欢的作家居然就是最喜欢的学姊，这么美好的事，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可能相信啊。」

「……唔，好吧，我就当作是这样。既然如此，你也明白我为什么要故意那样做了？」

「目的就是要我寻找犯人吧？如果我发现真相，就有机会像这样交谈，如果我没发现，那我就只是个迟钝的学妹，从此不再往来……对不对？」

前些日子久违地透过电话交谈时，原本茧学姊应该是打算看时机告诉我〈等到我变厉害〉被转载的事吧，但因为发现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把文章删除了。

「你也成长了不少嘛。」

「我也知道学姊安排这个机会的理由了，你害怕我揭露你的事情，对吧？」

茧学姊的眉毛有些下垂了，感觉就像是失望。

「……你这样的地方还是没变呢，你总是绝妙地辜负我的期待。」

我搞错什么了？而且，茧学姊在期待什么……？

「以前，你称赞过我把主角逼到绝境的作风对吧？但那并不是什么作风……而是我自己就是必须把自己逼死，才有办法前进的人，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来推进自己和故事。」

倘若这份剖白是真的，那么茧学姊参加周六会，却从来不发表任何创作，也解释得通了。既然她难以改变作风，不管发表任何作品，都一定会被当成一色虹的模仿者，而我这样的粉丝一读，立刻就会认出是一色虹的作品了。

「我相信不厉害就没有价值，不断地逼自己……多亏了这样的心态，现在我写得比以前好太多了。再也没有人能嘲笑我了。」

但即使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流作家，照样会有人说作家的坏话，这件事在学生时代应该就完全理解了。即便不是如此，读者本来就是口无遮拦的。

「难道当时学姊也是在逼我吗？」

「那个时候我真心相信，人只要承受压力，就会成长，所以我逼你做了许多挑战。可是，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职业作家的。」

「就算是这样……即使是间接的，也不构成职业现职作家可以玩弄业余人士的理由吧？」

茧学姊露出皓齿苦笑。

「唔，我不否认也是有消愁解闷的部分啦，因为我第一个责编日复一日批评我写得很烂。虽然当时我勉强学会了作品分析，却完全无法运用在自己的作品上……不过还是可以提供在文艺对战中获胜的建议啦。」

「我对自己的罪行有所自觉……但有必要弄脏我的手吗？」

「有啊。因为我整整两年，都陪在你身边锻炼你，因为这样，你在那所大学写得比任何人都要好。我把你锻炼到就算我毕业不在了，你自己也能出道。」

茧学姊自私的说法令人气愤，但她的用心良苦，让我说不出话来。无论如何，我确实是辜负了茧学姊的期待。

「我有时候会作梦，梦到我参加新人奖招待会，而你是得奖人，看到我吓了一跳；或是你决定要出道了，打电话给我的梦……对我来说，那就是如此真确的未来。」

茧学姊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放弃写作的理由，或许就像我对紫织说的那样，我本能地理解了茧学姊扭曲的感情，所以逃走了。

「我不眠不休地勇往直前，而你却停下了脚步，抛下我一个人。」

「怎么这样说……」

我反驳着，同时感到深深的无力，在茧学姊心中，我成了坏人。但这是一色虹所书写的情节，不是我能轻易改写的。

「要是你能跟上来就好了……」

「……学姊是要说，学姊变成怪物，是我的错？」

「没错，能阻止我的就只有你。然而事与愿违，对吧？你逃离了我，快快乐乐地过自己的日子。」

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求职，普通地上班工作而已……只是走在我自己的路上而已。如果我看起来就像是逃离了茧学姊，自得其乐，那是因为茧学姊一个人孤独地全速冲刺的关系吧。确实，过去的我或许可以选择跟随茧学姊的脚步，或是阻止她。如果说错过这些选项是一种罪，未免过于苛责——但实际上，把那么温柔的学姊变成怪物的就是我。

「渚……为什么你不肯等到我变厉害？你不必放弃成为作家找工作，我也可以照顾你啊。就算不当什么上班族，你也有太多的可能性，然而你却选择了最无趣的一条路……」

确实，工作常需要加班，相较之下薪水实在嫌少。实际上这或许是条无趣的路，但我完全不羡慕现在的茧学姊。

当然，我没幼稚到会把这样的想法照实说出来。但当时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成熟的茧学姊，现在看起来却像个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当时的我们都还是孩子，以为只要变厉害了，眼前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那……学姊变厉害以后，真的有什么好事吗？」

我把过去全放下了，却只有茧学姊还活在过去。

「这……很多啊，只要成功，一切都能随心所欲。比方说……是啊，我也可以挖角你，我开出你现在的年薪两倍——不，三倍的价码，请你来当我的助理。」

这个提议吸引力十足，若不是茧学姊已经沦为怪物的话。

「这个提案很令人开心，但我已经听说现在的茧学姊的各种传闻了……现在的茧学姊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却为了确认自己的成功，夺走别人的东西，不是吗？」

「外人就爱大放厥词，也不晓得别人的痛苦。」

「可是，大学那时候被大家说是蹩脚作家的一色虹——茧学姊，看起来幸福多了。」

这个反驳实在牵强得可以，但这话似乎触动了她的内心深处。茧学姊的表情动摇了，我从来没看过她这样的表情。

「……我承认，不管变得再怎么厉害，有些事还是无法如愿。」

茧学姊站了起来，一身白纱的她，身姿无比美丽。

「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这是真的。但你要不要告发我那些事，我不在乎，因为这种成功，就算消失了也无所谓，如果你能为我毁掉它，这样的情节也很美，对吧？」

这不知有几分真心的话，让我咽了口唾液。

「对了，让我看看你最新的作品吧。」

「咦？」

「致词稿，我特地留到今天都没看呢。」

茧学姊请我在婚宴上致词，我把要朗读的稿子带来了，我无奈地把稿子递给茧学姊。

然而茧学姊读完稿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只是单纯的回忆加上陈腔滥调的感谢堆叠，完全无法打动我……你是成天写商业文件，文笔退化了吗？」

茧学姊的打枪，比过去在工作上任何一次失去订单更让我受伤。即使多年没有见面，在我心中，茧学姊依然是巨大的存在。

「与其看到这样的你，我应该干脆在那时候把你了结的。」

茧学姊说着，撕掉了致词稿，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退稿。」

「那，等一下我要讲什么？」

「你说呢？如果是我以前期待的渚……或许会说出更像样一点的内容。」

我还想追问，茧学姊冷酷地宣布：「时间到了。」

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婚宴开始前，我拼命思考致词内容，然而思绪散漫无章。

这比我这辈子当中面临的任何截稿日都更为迫切、沉重。

致词稿的草稿存档在云端了，就算被撕掉，也不会没什么问题，但我也不可能念出被茧学姊打回票的内容。这是我和茧学姊的最终决战，若只求风平浪静地完成婚宴致词，没有任何意义。

假设茧学姊成了真正的怪物，最起码杀了她，或许才是身为前学妹、前粉丝的我的职责。我可以利用致词的机会，连说带哭地控诉茧学姊过去对我的所作所为，毁掉她的婚礼。如果就像紫织说的，一色虹树敌无数的话，那么她过去对学妹的权势欺压行为，会成为绝佳的丑闻……

因为婚宴上的一场致词，导致作家退出文坛——作为一种结束方式，或许还不赖。茧学姊应该还有过去的作品版税，生活应该无虞。

……不，这太过平庸了，一色虹的粉丝不该想像如此廉价的落幕。最重要的是，以为这样就能毁掉一个人，太不现实了。一色虹年轻时代的权势欺压疑云只会暂时引发文坛议论，然后船过水无痕，反正事后又会有人爆料初代责编的蛮横，说「一色虹也是受害者」，就此洗白。

简而言之，茧学姊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管是温吞的回忆、还是假惺惺的怨怼，都无法打乱她的预期，她早就拿稳了不管我如何出招，都有办法收场吧。

早已退出创作的我或许没资格如此冀望，但只有这瞬间就好，我想超越一色虹……

这个念头一起，当时的对话蓦地浮现脑海。

没错，记得是为了文艺联盟的合同志撰写〈等到我变厉害〉的时候。我在茧学姊的住处过夜，边喝酒边诉苦。

「我怎么写都写不好嘛～」

「怎么啦？突然发出那种撒娇的声音。」

「就是……一开始我觉得应该会很有趣才动笔的，可是愈写愈觉得不对……」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你先写完的话，或许我还能给点建议。」

「标题叫〈等到我变厉害〉，结果内容烂得要死的话，岂不是教人笑不出来吗？」

「渚，这真是今年最幽默的一句！」

茧学姊开心地笑，却对我造成连环打击。又不是故意搞笑，她却笑成这样，简直就好像我平常只会说些无聊的话。不，这或许是事实……所以我写出来的小说也很无趣。

「哈哈哈，抱歉抱歉，别这么难过。」

如今回想，茧学姊应该也在日常中被责编说些刻薄的话，沮丧不已。在这样的状况中，她却仍安慰我，我相信她的温柔是真心的。

「那，我给你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建议。你觉得对我而言，阅读的乐趣是什么？」

「不要一边说要给建议，一边又反问人家好吗？我不像茧学姊那样，能说些机灵的话……」

「啊，我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刁难呢，那我直接说答案了。你在读小说的时候，会不会读到开头几页，就猜到『八成是这样的故事』？」

「会啊。只要读得够多，就算读到新作品，也能猜出大概的套路……」

「不管任何故事，一旦开始，就会走向既定和谐的结果，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如果作品能在好的意义上背叛我的预测，就会让我陶醉到不行。」

「……啊，我现在在写的东西，开头是很有趣，但结尾很平庸。」

「你是那种写作时，会先决定好收尾再动笔的类型吧？我猜大概就是这个做法不好吧。怎么说，在不好的意义上就像是画地自限，所以没办法突破限制。对了，就回到你觉得有趣的地方，以全新的心情重新接下去写如何？」

茧学姊的提议乍看之下正确，但我依旧半信半疑。

「可是不先决定结尾就写下去……这不是很难吗？」

「人生不也是如此吗？打开伟人传记，它会告诉你，凡事只要全心全意去挑战，也是有既定和谐之外的结局在等着你。」

「我觉得伟人背后，有千千万万个失败者……」

「别钻牛角尖，不过就是小说罢了。」

听起来就像醉鬼的胡言乱语，但紧接着茧学姊正色又说：

「不过……如果写着写着，原本觉得很无趣的角色，竟有了意想不到的急速成长，不觉得超爽快的吗？就好像自己创造出来的事物离开自己，独立成长……」

「确实是呢。」

「在我认为，创造的精髓，在于邂逅超越创作者自己的预期，变得有趣的角色和故事。」

「这……要变得多厉害，才能达到那种境界？」

「难说呢……我也想知道啊。」

茧学姊说完，直接在地上躺了下来。

「喂，很没形象耶！」

我想要把茧学姊抱起来，但她已经陷入半睡半醒，醉意似乎相当浓了。

「所以……你也要快点变厉害喔。」

后来我设法把茧学姊搬到床上让她睡好，在她的房间重新撰写〈等到我变厉害〉，我依照茧学姊的建议，从自己觉得有趣的地方重新写起。我觉得不光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一股不知其来何自的兴奋驱策着我，我在黎明时分完成了稿子，虽然最后结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但真的有种大功告成的感受。

唯独那瞬间，我感到自己真正接触到创作的喜悦了。

看看时钟，距离婚宴只剩下十分钟，但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茧学姊的婚宴顺利开始。

「接下来我们请新娘的学妹，相内渚小姐为我们致词。」

我空手上台，开始致词。开头是将学姊撕破的致词稿重新精简过的回忆，茧学姊的表情显得无趣、阴沉，若是状况容许，搞不好还会打哈欠。

因此我在这时候加速冲刺。

「以前茧学姊对我说过，『创造的精髓，在于邂逅超越创作者自己的预期，变得有趣的角色和故事』。」

茧学姊的表情动摇了。

「在场的各位或许不知道，但以前茧学姊陪在我身边，整整锻炼了我两年。我自认为写得相当不错了，当时的朋友也说，我在校内没有敌手。」

感觉得出底下的宾客在迟疑「这里是笑点吗？」我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但茧学姊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的学妹如此奉献，从这个意义来说，对茧学姊而言，我并不是学妹……我想，我是她的角色，是她的作品。但我太不中用了，不管学姊再怎么悉心照料我，我就是没有开花结果……结果我没有成为作家，这个现实就是答案。」

难不成，如果我跳脱茧学姊的预期……就会是最精采的报复？

「我很尊敬茧学姊，她从未离开这条坎坷的道路，精益求精，终于登上了一流作家的巅峰。对吧，茧学姊？」

在致词中对新娘说话，应该违反礼仪。但如果是一色虹，为了逼迫角色，会不择手段，这是我对茧学姊的致敬。

司仪一脸为难，把麦克风递到茧学姊那里。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生气，但很快地挤出笑容回应我。

「渚，你太谦虚了。你的文笔完全足以成为作家……只是，成为作家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要持续走在这条严峻的道路，也不是件易事，我也认识很多半途而废的人。渚才是聪明人，我只是下不了船而已。」

听完茧学姊的话，司仪想要收回麦克风，然而她从司仪手中抢下麦克风，又接着说：

「所以，告诉我，为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更寄予厚望的你，会放弃写作？」

这个问题不允许「不知道」、「想不起来」这种答案。但是，我逼迫自己、被茧学姊逼迫，结果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

「我以为茧学姊离开以后，接下来我一个人也可以，然而我一个人写出来的长篇投稿后落选。说到我的成就，就只有在文艺对战中大获全胜……」

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怀着要击垮加贺县学长的心思写出作品的，就彷佛为了一消落选的怨气。

「可是，我终于醒悟了，我学到的技术，就只是单纯地欺凌弱者而已……我无法强烈地打动读者的心，沦为只能击垮眼前对手的写手。」

沦为——自己说着，觉得完全就是如此。

「如果我继续投稿奖项，或许已经成为作家了，但那一定不是和茧学姊一起欢笑那时候的渴望……」

这并不是在讽刺现在的一色虹。不过，有些人在感觉偏离了自己铺设的理想轨道时，就会停止奔跑。

「茧学姊倾注那么多心血栽培我，我却只能把这份力量拿来欺凌弱者，这让我觉得可悲极了……所以我放弃了写作。」

茧学姊瞠目结舌，彷佛被雷劈到一样。如果我的话以任何形式刺入了茧学姊的心坎，那么那两年也算是有了回报。

「渚，那你是因为想到我，才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吗？」

「那个时候，茧学姊就是我的一切，就是有过那段光是回忆起来都璀璨耀眼的时光，即使现在过着平淡无趣的生活，我也不在乎，所以我不能做出玷污那段时光的事。」

「这……我……」

茧学姊的脸上浮现强烈的后悔，我成功让茧学姊——让一色虹张口结舌了。光是这样，就让我百感交集。

「我满足于我现在这个样子，但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向茧学姊道歉，抱歉我这个学妹这么不成才。」

说完之后，我深深行礼，结束致词。然而没有听到掌声。我不安地抬头，发现茧学姊泪水盈眶。

「居然害我哭了……你变得很厉害了嘛，渚。」

接着她拭去泪水，以这句话作结：

「没能等到你变厉害的人是我呢。」

晚了几拍，如雷掌声响起。

「……完美回收标题了呢。」

我和志麻子一起吃着午餐，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还在奇怪，难得你会找我吃饭，不过听你说完，觉得真是来对了。等于是沦为怪物的才谷屋学姊被过去的自己击倒了呢，真完美的结局。」

我个人是想要把时序整理得更好，但尽管描述得让自己不甚满意，反应却这么好，我觉得很开心。

「……那，后来才谷屋学姊怎么了？」

志麻子心急地问，如果在这时候秀一段感动的后续，感觉她会替这餐埋单当作赏钱，但那样就太过头了。

所以我直白地说：

「我也不晓得耶。」

「蛤？」

志麻子敲出声响放下刀叉。我的回答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她恶狠狠地瞪过来，若是不好好打圆场，刀叉搞不好会变凶器。

「发生了美丽的奇迹，学姊洗心革面，皆大欢喜——要是这样就好了，但现实又不是故事，人没办法那样说变就变吧？而且一色虹干过的各种蛮横暴行也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最重要的是，婚宴结束后还不到一星期。

「说得也是。一般说的完美结局，只是在幸福的巅峰把故事剪掉而已嘛。」

「对啊。我和茧学姊的事也是，若是把不好的地方都剪光，就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奇妙的是，茧学姊往后会如何面对我，我完全无法想像。但既然我们现在的关系变成对彼此说的话极尽猜疑，有时还拿过去的事当成伏线交谈，实在不晓得是否还能回到学生时期那时候，而且我也已经不像当时那样天真无邪了。

「可是，你可以称赞一下我强硬的手段，因为我假装我早就知道茧学姊是一色虹了。」

听到我的话，志麻子刚拿起的叉子又掉了下去。

「等一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我听三木谷说，才第一次知道。」

「那，你那些全都是骗人的嘛！」

什么骗人，说得太难听了。我是游走在犯规边缘，公平竞争。

「请说是『虚张声势』。」

茧学姊常说我的作品是「用脑袋在虚张声势」，只是现在终于能亲身实践罢了。

「有意思的是，说着说着，后语自己就对上前言了。说到最后，我放弃创作的理由自然地溜出口中时，我自己都觉得『原来是这样啊』。」

可怕的是，因为这样，我内心的空白被彻底覆盖，我封笔的理由真的完全变成这样了。

「是说，为什么你要向我揭露其实你本来不知道？」

志麻子一脸复杂地看着我问。

「因为这个谎言只对茧学姊有价值啊，所以就算把真相告诉你也无所谓。」

「总觉得感受好复杂，没想到居然用这种形式接收到已经引退的支持作家的最新作品。啊，可是现在的你，有点像才谷屋学姊。」

「是吗？我没学姊那么漂亮耶。」

文笔变好本该是某种手段，而非目的。搞错了这一点的可悲作家的故事，就此落幕。

我点了单杯葡萄酒。

「咦，你下午不用工作吗？」

「我请了下午的假，上次看到你喝酒，觉得很不甘心。」

「难不成你就为了喝酒而请假？」

「对啊，所以回家以后也没事做。是不是来写个小说好了？太久没写了，或许没办法写出像样的东西。」

「真的假的？你要复出了吗？」

志麻子惊讶的表情真是一绝，如果往后也能看到这样的表情，或许写再多小说给她看都没问题。

「唔，等到我变厉害吧。」

第一卷 毫无百合的价值(作者:斜线堂有纪)

切开耳前，切除颧骨弓起始部。切开上腭口腔黏膜，进行骨膜下剥离，露出颧骨体，从颧骨弓到颧骨体进行L字形截骨，将分离的骨头往内推并固定。再将固定部位的上方和耳前形成的高低差磨至平滑，缝合创口。

如此，颧骨削骨手术就完成了。脸蛋似乎会一下子变得精巧，看不出是透过切开与缝合形成的。

大脑是人体最重要的部位，头盖骨则是为了保护大脑而存在，我担心这样毫不留情地破坏它真的好吗？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灵魂不是寄宿在身体，而是安栖在这块坚硬的骨头里。在以反射神经及动态视力为卖点的这一行，我理解到一切都集中在大脑和双手这仅占全身约三成的部分。

我能待在乃枝身边，也多亏了这三成的部分。万一因为乱动头盖骨而减损了自己的价值，那该怎么办？然而每当看到设定成手机锁定画面的乃枝照片，我就会察觉迟早我将无法继续享受这份「特权」。

我看向镜子，眼神有些凶恶、眼白布满血丝的女人正看着这里。是一张其貌不扬的脸，肤色不怎么白皙，不管再怎么努力保湿，皲裂就是好不了。连自己都觉得顶着这张脸，还好意思待在乃枝旁边。明明这么喜欢乃枝，但只要待在乃枝身边，就紧张到呼吸不顺，好想立刻逃离众人的目光，跑去补妆。

我是个丑陋的人，没资格当美优岛乃枝的情人。

现在的我，连身为百合的价值都没有。

『今早的MAMANOE讨论串』

＞就算三番两次被弱化还是要坚持用AK，这份执着值得推。运营对弱化要求过度反应，太多武器都卖了一大堆，半年后才在说什么要弱化。MAMAYU坚持用AK，就是在抗议这件事嘛。NOE已经进蜘蛛轴了，怎么看都是MAMAYU比较有好感。

＞之前的配信，NOE可爱到爆。

＞NOE下次要在官方大会当主持人吧？非看不可。

＞MAMANOE是不是只有NOE一个人过度曝光啊。

＞可是有NOE画面才好看啊。是说萤幕里面倒是还好，叫MAMANOE真人登场太可怜了。

＞不能没有MAMAYU啦。

＞NOE有那么厉害吗？不管怎么看都是MAMAYU在罩她吧？

＞要是没有NOE，官方才不会找MAMAYU好吗？

＞NOE成了根本没玩自家游戏的营运的牺牲。

比起这世上大部分的人，美优岛乃枝要来得美丽多了。

人们对她的目光和赞赏，证明了这绝非过誉。

如果不愿意只凭别人的话来判断，实际看看乃枝本人就知道了。网路上可以找到不计其数的乃枝照片，影片也是，几乎天天被上传。更正确地说，是本人上传的。而且她是当红FPS游戏※「神枪地狱」的官方宣传大使，只要看看神枪地狱的大会，就能看到乃枝优雅挥手的模样，若是运气好，还可以得到与她握手的权利（曾经有过让乃枝和神枪地狱业余大赛前几名握手并提供建议的企划，她的握手是有价值的）。

编注：第一人称射击游戏（First-person shooter），以玩家的第一人称视角为主视角进行的枪械射击类电子游戏。

美丽的事物，不需多余的赞赏。比方说，只要亲眼看到尼加拉瀑布，即使不必费尽千言万语形容，也不影响它所带来的震撼。

只要亲眼目睹，就能理解它拥有无可抵御的强大力量，是人类无论怎么对抗都是徒劳的宏大，一旦坠落其中，再也不可能生还。

认识美优岛乃枝，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她面前，一切赞赏美丽的话语都是多余。

这么说的我，第一次遇到乃枝时，也完全说不出话来。

乃枝以女性而言算是高挑的，大概有一六五公分高，然而却完全没有魁梧或粗笨的印象。反而相反，她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予人的印象却是无比地纤弱，露出洋装的肌肤白皙得宛如搪瓷，脸看起来只有我的一半大。她的大眼更衬托出脸蛋的精巧，不知为何，她的眼睛总是微微闪烁着泪光。

一头优雅的长发，在刚认识的时候是及腰的长度，明明留得这么长，却没有半点毛燥分岔。后来我才知道，那头漂亮的褐色长发不是染的。一切都得天独厚，太可怕了。

我对乃枝的第一印象十分陈腔滥调：真是一具完美无缺的大洋娃娃。

「那个……」

可能是我可悲地傻在原地，洋娃娃先开口了。声音清朗悦耳，却又有些甜蜜。我在VC（语音聊天）已经听得很熟了，因此只对她的声音有了心理准备。

「NOE」的声音很可爱，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但这样的声音从外表如此美丽的女生口中发出来，这让我毫无真实感。声音的主人也和声音一样可爱，这实在太童话故事了。玻璃鞋搭配美丽的外貌，这不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情节吗？

「呃，你是MAYU吧？我是……NOE。」她说。

「啊，对。NOE……我……我也……是MAYU。」

「我也是MAYU？」

NOE轻笑起来，就好似这是个幽默无比的玩笑。那不是嘲笑出糗的笑，而是对喜爱的对象透露出亲爱之情的笑法。她的笑声让我的体温升高了几度，我心想，美到像她这样，就能避免各种误会了。我想起NOE上传的影片留言区里，尽管参加者众，却从来没有人闹场，人人自律到不自然的程度。

「咦！啊，抱歉，说错了，我是MAYU。」

「呵呵，MAYU，是MAYU的声音耶。NOE在VC听过好几次，所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虽然你在还没说话之前，NOE就觉得『啊，这个人很像MAYU』。啊，不好意思迟到了，见到你真开心。那个……NOE是你的粉丝。」

「什么粉丝，我没那么厉害啦。」

「可是，NOE就是看了MAYU你的影片，才学会魂匣的用法的……你的操作对我帮助很大。追踪那些我都还很逊，谢谢你总是教我。」

「哪里哪里……是说，艾姆兹哈尔特也就罢了，但MUMC那边，都是你罩我的。」

「对啊！谢谢你都陪NOE一起！还要你一路陪NOE打到早上，真不好意思！」

话题不断地跳跃，她的表情也千变万化。怎么会有如此魅力四射的女生？我心想。忽地，NOE抓住我的手，纤纤玉指包裹住我的手指，就好像花束环绕上来一般。

「可是，NOE真——的好开心喔！NOE超期待见到MAYU的，昨晚都失眠了。」

「啊，所以你Steam※的登入时间才会那么晚。看到是三小时前，我吓一跳，想说你都没睡吗？可是这样的话，今天不会太累吗？」

编注：全球知名的电子游戏分发平台，服务内容包含游戏的购买与下载、连线对战、社群交流等。

被握住的指头阵阵酥麻。被她的气场震慑，不知为何，后脑勺热起来。

「一点都不会！今天要好好陪我喔！啊，对了，我的名字叫美优岛乃枝。请多指教！」

「啊，嗯……我叫吉川真真柚，请多指教。」

告诉网友本名，我觉得很蠢，我通常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然而我却不是以网名MAYU自称，而是说出本名真真柚，见面三分钟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我什么都无法思考，说出再浮滥不过的话：

「你长得好像洋娃娃。」

结果乃枝笑道：

「常有人这么说。」

认识「NOE」，是在一款叫「战争骑士」的FPS——第一人称射击游戏。当时我迷上战争骑士，为了升等而卯起来玩。为了客观研究自己的玩法，并且让同款游戏的玩家提供建议，我几乎每周都上传实况和解说影片。「战骑」的玩家人口当时并没有那么多，而且我用的角色很少有人能打进排名对战。

这时，有人用和我一样的角色上传实况影片，那就是NOE。

当时NOE没有露脸，只用声音和游戏画面转播，可能是因为这样，观看次数没什么成长。在只靠美声和游戏技巧难以爆红的实况影片圈，我从最早期就知道NOE这个人了，然后我打从心底迷上了她的游戏技巧。

NOE是脚踏实地提升技能的玩家，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玩战骑。一心一意追求变强的态度，让人感觉到与甜美的嗓音反差的自律，我很欣赏。

虽然没有直接说过话，但我和NOE一定会合拍，或许可以变成最要好的朋友，她让我这样想。从还没有说过话，别说坠入爱河、连交好的契机都没有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了。

我想亲近NOE，想和她当朋友。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NOE在影片资讯栏这么写：

NOE『我想为大赛练习，可以请PS差不多的人申请好友吗？』

差不多的PS——Playskill，差不多的本领。

如果错过这次，我和NOE的人生应该永远不可能交会了，我如此确信。

MAYU『希望可以接受我的好友申请，我叫MAYU。』

所以，我鼓起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

第一次接通VC的情况，我记得一清二楚。

『啊～啊～……听得到吗？我是NOE。』

「听得到，我是MAYU。」

『啊，是MAYU！从Discord※听到MAYU的声音，感觉好奇妙。』

编注：一款免费网路即时通话软体与数位发行平台，其稳定性以及可与游戏帐号相连的特性，使其绝大部分用户为游戏玩家。

MAYU的声音撩拨着鼓膜，毫不保留地表现和善的声音，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跟人VC耶，我跟圈子里的人很少用VC组双人队。」

『咦，这样吗？那NOE好开心……那个，这样说可能会被MAYU当成跟踪狂，可是其实NOE早就知道MAYU了。』

「咦？」

『喏，战骑的排名对战，MAYU你一直在里面，所以NOE一直很好奇你是个怎样的人。』

即使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乃枝依然维持着面对众人时那种软融融的说话方式，要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完美，那么这就是她原本的面貌吧。

我不认为自己跟这样的女生会合拍，但可能是身为玩家的心态一致，我们一拍即合，很快就发展到在线下碰面了。

我会如此为乃枝痴迷，果然是因为她美得超乎寻常吗？有时我会这么怀疑，怀疑自己只是因为喜欢乃枝的外表，才会被她吸引。

可是，乃枝的可爱是怪物级的，她可爱到就算拿外表当作喜欢她的理由，也理直气壮。

意气投合的我们，组成了「MAMANOE」这个团队。虽然也可以单独参加比赛，但组队的话，能参加的比赛选择就更多了。

乃枝决定使用原本的代号NOE，而我配合乃枝，用真名真真柚的发音MAMAYU当成玩家名。

「之前游戏的时候都叫你MAYU，感觉好怪。」

「对啊，习惯之前名字的话，感觉反而会叫错。」

「啊，可是最近乃枝都得小心不要叫成真真柚，所以现在改成这样就不会叫错了，乃枝很开心。」

乃枝摩擦着指头，腼腆地说。乃枝在直播的时候，曾经两次不小心叫了「真真柚」，拍摄直播以外的影片时，叫错更多，那些片段只能束之高阁。如果从MAYU变成MAMAYU，这些口误就可以全部掩饰过去了。

「我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从以前就在追我的人，应该早就知道我的本名了。」我说。

「从今以后，乃枝就可以不必顾忌地叫真真柚了呢。真真柚、真真柚～乃枝平常就叫你真真柚，已经很习惯了，真开心～」

乃枝开心地说。虽然这个玩家名是为了掩饰乃枝的口误而取的，但老实说，或许我只是想要乃枝用和本名一样的发音叫我。因为是充满紧张感的场面，我更希望她用那可爱的声音喊「真真柚」引导我。

「乃枝最喜欢跟真真柚一起玩游戏了，全世界最喜欢！」

乃枝怜爱地眯起眼睛说，美丽地倾洒在咖啡厅的光束柔和地照亮了她。短短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怀疑我是否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开始打电玩的。

「比赛一起加油吧！」

乃枝说，我点点头。

乃枝选择了我，所以我想把她带到最棒的舞台。从今以后，我也想要身为乃枝的第一。这时我还没有发现，我对她的这份感情是特别的。

MAMANOE的轨迹辉煌灿烂，声势如日中天。

「可以成为神枪地狱的职业玩家……」

听到这件事时，乃枝整个人呆了，好像不明白听到了什么。我也是，刚接到联络时，无法理解状况，害对方重复说明了好几遍。乃枝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搧动修长的睫毛。我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对，正确地说，是邀请我们以MAMANOE的名义，隶属于STILLGAMES。」

「乃枝也一起吗？跟真真柚你一起？」

「……我们是组队在玩，所以目前是两个人。对方说不只是神枪地狱，希望也可以跟其他双人组玩家组队，四个人一起玩漂泊者那些。」

组成MAMANOE以后，我们不断地在各种游戏大赛中留下佳绩。虽然只有三次打入前几名，但已经足以引来挖角了，厉害的女性双人队伍，这样的身份也格外显眼吧。

「呃……好厉害喔，乃枝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可是你说过，要努力成为职业玩家对吧？可以美梦成真喔，而且STILLGAMES像这样主动邀约，应该也是很难得的机会。」

被挖角加入职业团队，也是我们的目标之一，只是比预期中的快了许多。在这个业界，能愈早获得厂商青睐，在第一线活跃的时间就愈长。而且对方是以什么样的基准挖角的也不清楚，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不晓得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然而乃枝不安地蹙眉。

「可以成为职业玩家是很开心，可是……乃枝不知道乃枝有没有办法胜任，而且还有直播的工作。」

这个时候，我们自己开设频道，靠影片收益生活。是只要不挥霍，一星期只需要打一次工，就能过得悠游自在的收入金额——由此应该就可以推测出我们有多受欢迎。

人气的原因在于乃枝。

决定以MAMANOE的名义展开活动之后，我和乃枝都开始露脸直播，结果许多地方都介绍了乃枝。

我没想到现在这个令和时代，居然还有「美过头的直播主」这样的称号，但NOE戴着这顶化石称号，开始窜红了，她在直播圈里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一席之地。

所以乃枝的眼神才会问：「不能就保持现在这样吗？」

但我并不作此想，只要是能和乃枝一起得到的事物，我想要全部为她得到。我就像要拉起裹足不前的乃枝，说：

「没问题的，对方都肯定MAMANOE的实力了。」

「可是，乃枝不像真真柚打得那么好，可能会扯后腿。要是这样，会给真真柚添麻烦的。」

「没这回事。我是因为有你一起，才会想玩的。而且人家想要的是MAMANOE，不是MAMAYU，只有我一个人，人家也不要啊。」

「这样啊……」

乃枝的眼神无依地旁徨了一阵，忽然绽放出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那，乃枝也要加入。和真真柚一起，用MAMANOE的名义成为职业玩家。」

「这样才对。虽然一定也会有许多挑战，但一定会很好玩的。」

我一边说着，深深放下心来。我无法想像现在再和乃枝以外的人组队打游戏。虽然我确实留下了佳绩，但全都是在乃枝的支援下，才有办法达成的。

而且MAMANOE会被挖角，理由并不纯粹是电玩技术。有实力是真的，但是在这个圈子，要求的不光是实力而已。

赞助商一定是在乃枝身上看到了价值，而不是NOE。他们想看到美过头的直播主蜕变成美过头的职业玩家，我就是理解这一点，才非说服乃枝不可。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胸口也泛起一阵酸楚。MAMAYU一个人绝对等不到的邀约，NOE到手了。即使同样在MAMANOE里面，我们也有差异。眼前的美优岛乃枝是如此地惹人怜爱，甚至不忍让她待在聚光灯以外的地方。

我和乃枝成为职业玩家过了约两星期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

我们隶属于STILLGAMES，做为神枪地狱的职业玩家，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为比赛进行长时间练习。

我们以VC通话，为了加强默契，不断地讨论。乃枝选择近距离武器，因此我负责远距离武器。和单打独斗时不同，以和乃枝合作为前提来玩，十分新鲜。往后除非合约结束，否则我们都会以MAMANOE的名义活动下去，就和运动选手一样，在实力的世界征战下去。

职业玩家的身份虽然有压力，但能与乃枝一起游戏的欢喜压过了这些。乃枝也是，她一面和我闲聊，同时严肃地磨练技巧与协调。

「乃枝，感觉很不错喔！真厉害。」

『真的吗？被真真柚称赞，真开心，成为职业玩家真是太好了。』

「咦？真的吗？果然很不错吧？」

『因为可以像这样一直和真真柚一起打游戏嘛。』

乃枝发自心底开心地说，我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吹捧。大家最喜欢、最可爱的乃枝如此信任我，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再怎么辛苦的练习都能胜任。我天真无邪地想，乃枝一定也是一样的想法。明明其实根本不是如此。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悟出我们之间的想法落差。

这天乃枝比平常更为寡默，游戏期间，只有必要时才开口，就连说话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但是角色行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因为这些都已经成了反射动作，这一点让人欣赏。

但老实说，我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成为职业玩家，万一在第一场官方比赛出洋相，搞不好会被解约。对于能和乃枝一起站上这个舞台，我很开心，也希望和她一起做到引退，然而乃枝却不专心练习，教人头痛。

难道是出道以后，她过度被当成偶像看待，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了？郁闷不断地累积，这两个星期以来，我到底听过多少对乃枝外貌的赞赏了？而我别说赞赏了，就连单纯提到我的回应，连乃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MAMANOE成了乃枝的队伍，不管我怎么奋力挣扎都无法扭转。

万一乃枝发现了她的特权，开始瞧不起我的话，那该怎么办？

我不认为乃枝是这种人，这根本就是被害妄想，但正因为是妄想，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乃枝，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我一迳隐瞒混浊的内心，询问遥远另一头的乃枝，问话时仍顺畅地更换从地图捡到的武器。我喀哒操作键盘和滑鼠，等待应该向来聒噪的乃枝开口。

『也没什么事啦。』

「可是，你分明不对劲啊，你不是老爱叽叽呱呱吗？发生了什么讨厌的事吗？还是遇到什么问题？我们好歹是搭档，如果你不说出发生了什么事，会影响游戏表现的。」

『乃枝……也这么觉得。对不起，乃枝不是想害真真柚生气的。』

「不是，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

『真真柚你真好。』

乃枝甜美可爱的声音一如往常，轻搔着鼓膜，只要听到这声音，我就觉得可以原谅一切。我们比肩而立的地方是虚拟空间里的战场，但我却觉得乃枝就近在身边。

直到刚才还暴躁烦闷的情绪被温柔地梳理开来，简直就像魔法。我相信乃枝的声音是一种权势，它魅惑听者，让人敞开心房，是一种特殊的才能，就如同她擅长的回头假动作，是一种游戏技巧。然而她却毫不吝惜地甚至对我发动，我觉得实在有点过分了。

『那个，真真柚……』

「怎么了？」

『……就是，乃枝啊……』

「嗯。」

『真真柚第一次私讯乃枝的时候，乃枝好开心，因为乃枝也一直在关注真真柚，所以觉得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真真柚都愿意陪乃枝一路玩到早上，还有乃枝不安的时候，都会直接问乃枝怎么了，这些地方乃枝也都好喜欢。乃枝不太擅长作决定，可是真真柚总是会问清楚乃枝的想法，牵着乃枝往前走呢，要是没有真真柚，乃枝哪里都去不了。』

「哪有，我只是——」

『乃枝喜欢真真柚。』

所以我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在此时发挥权势，理由居然单纯地只是想要博得心上人的喜爱而已。

「……咦？」

我的手比大脑更顺畅地活动，所以尽管正受到告白，仍然精准地射中了逼近NOE的敌人。NOE也绕到对手背后，漂亮地空中闪避后，击倒对手。但她的声音显然在动摇，我可以想像因为盯太久萤幕而湿润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看着虚构中的我。

『突然说这种话，真真柚一定会觉得困扰，可是乃枝是认真的，乃枝喜欢真真柚。像这样变成职业玩家了才说，乃枝也觉得不太好，可是继续隐瞒下去，感觉会影响到表现，所以乃枝决定说出来，真的对不起。』

「等、等一下，你是说认真的吗？」

『乃枝是认真的。真的对不起，我们像这样一起共事，乃枝却说什么喜欢上真真柚，这样很糟糕呢。可是乃枝愈是思考，愈不愿意就这样下去——』

「不是工作什么的问题，可是呃，你跟我都是女生吧？那个……怎么说……」

『乃枝觉得跟性别没有关系。乃枝喜欢真真柚，如果真真柚说不能跟乃枝交往，可以把乃枝甩了没关系。乃枝会切割清楚，也会在比赛交出好成绩，这边真真柚不用担心……可是，乃枝想要现在就说清楚。』

怎么办？我心想。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怎么办。

因为都是同性，所以我疏忽了，但我和乃枝实在过度朝夕相处了。我们每天联络，几乎每晚一起打游戏，这几年的时间，我听了多少她的声音？多少个夜晚聊到只能对彼此诉说的话？我太瞭解乃枝了，反之亦然。

而且，现在的我们是命运共同体，为了一起在电竞的世界幸存下去，我们必须彼此扶持，即使萌生出某些情感，大概也很自然。

如此长时间一起从事某些事，会认定对方就是自己的独一无二，然后这样的认定转化为真实的爱情，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说穿了，喜欢上一个人、恋情的开始，应该都是这样的。

我回想起决定是否要成为职业玩家时，乃枝不安的样子。

但她最后还是签了约，会不会是因为受到这份情感的推动？乃枝有可能是想着「如果能和心上人命运与共」，而作出了决定。冷汗淌下我的背脊。战况依然处于惊人的优势，我们的呼吸契合度无懈可击。

总觉得眼泪就快夺眶而出。我们默契绝佳。

因为，我居然能收到美优岛乃枝的告白，太开心了。

『……对不起，乃枝不是有意要让真真柚困扰的。』

「不是，我没有困扰！一点都不困扰！只是呃，我吓了一跳而已……乃枝，我跟你说，我也喜欢你。」

一瞬间的沉默。

『真的吗？』

「嗯，真的……那个，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你交往那些的，可是……我也喜欢你。」

『乃枝可以相信吗？』

「该说相信还是……嗯，你可以相信。」

『那，真真柚你也可以好好跟乃枝说吗？』

「咦？」

「说真真柚喜欢乃枝。」

乃枝这么说的声音欢欣调皮，丝毫不怀疑我的好意。我想像乃枝为了让我说出喜欢，而假装不安的样子。才刚确定两情相悦不到几分钟，我却已经被乃枝玩弄在掌心，这一点都不让我觉得反感。

萤幕显示出比赛结果，我操纵的角色和乃枝的角色骄傲地比着胜利手势，是已经看过无数次、往后也想继续看到的胜利动作。我悄声细语，就像要以游戏里的欢呼掩饰。

「……我喜欢你，乃枝。我一直都喜欢你。」

好开心，乃枝说。她的声音震动鼓膜的瞬间，不知为何我想起了MAMANOE出道时拍的照片：乃枝拉着我的手，幸福地微笑，一旁的我表情僵硬扭曲。那个时候，相机的闪光灯宛如凶器。

我就可以了吗？累积在心底深处的积郁呐喊着。直到上一刻，我还对被视为偶像吹捧的乃枝萌生漆黑的感情，这样的我就行了吗？即使如此，我喜欢乃枝仍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憎恨的是外貌显然配不上乃枝的我自己，掬起积郁检视，倒映在上面的，是面容丑陋扭曲的我。

既然要和乃枝交往，就不能继续怀抱着这种脏东西。别想了，我放手。不要再检视乃枝和自己的差异，伤害自己了。

我刻意把这些积郁封印起来，因为这些东西，在与乃枝的交往中是不必要的。

切开皮肤，确认眼眶隔膜后切开，将眼眶隔膜角落缝进皮肤内侧后缝合。术后会浮肿，出现黑紫色瘀青。过了一至三个月，伤痕就会淡去，形成自然得看不出动过手术的双眼皮。

可爱漂亮美过头兼真人洋娃娃的职业玩家NOE，也就是美优岛乃枝，现在已经获得了与当直播主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瞩目。

可爱，却技巧出众的玩家。大美女一个，却拥有超群的电玩技术。对于这些不明白为什么用逆接相连的词汇，乃枝显得云淡风轻，持续扮演好众人希望她扮演的角色。

每当MAMANOE在大赛中晋级，我们就会站在一起致词，这时麦克风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递向NOE。

对此我没有任何怨言，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被认为我为了这样的不公平待遇而受伤，但是在有乃枝的场合，却要求我说话，才是搞不清楚状况。

面对麦克风，NOE做出乃枝一向的我行我素发言，她谦虚地坦然说出好快乐、好开心、真不甘心等感想，那副模样把站在一旁聆听的我也给迷倒了。

「可是最开心的，还是可以跟MAMAYU一起比赛。」

乃枝以格外雀跃的声音回答。忽地，乃枝的眼睛冒出恶作剧的光芒，我还没来得及说「你要做什么」，乃枝就一把搂抱上来。

「哇！」

「MAMAYU，谢谢你！NOE要是没有MAMAYU，一定没办法这么努力的。谢谢你把我带来这么棒的地方，不管是过去还是从今以后，乃枝都永远最喜欢真真柚喔！」

「知道了，好了啦……！」

「真真柚也说嘛！难得被采访耶，说真真柚也喜欢乃枝！」

「好啦，好啦！我也最喜欢乃枝了！」

乃枝抱住我的力道更强了，感觉得出她不想放开我，乃枝的脸颊微微泛红。明明是如此稀松平常的话、明明是天天都在说的话，乃枝却表现出新鲜的喜悦。

『MAMANOE，真·百合队』、『拜托，MAMANOE结婚吧！』、『MAMANOE这个队名就已经是配对名了，强到爆好吗』、『MAMANOE太香了』、『那种假惺惺的百合营业看了就萎』、『那么露骨的讨好，阿宅也能被钓得那么开心，真是辛苦啰』、『我喜欢NOE看MAMAYU的眼神』、『MAMANOE最高』。

可能是前天的访谈发酵，网路上一片沸腾。大部分的留言都是半带玩笑地消费我俩的关系，这让我有种复杂的优越感。

周围揣测我们可能在交往，在这背后，我们真实的情感根深柢固。这一点都不是什么荒唐无稽之事，众人的猜想是对的。

被这样炒作，感觉就好像我和乃枝被许多人认同、祝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家都肯定我们是一对恋人。

「你在看什么？啊，留言。」

已经习惯同居的乃枝探头过来看电脑萤幕，接着率直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咦，乃枝和真真柚在交往的事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明明乃枝没有跟任何人说啊。」

「不是不是，怎么说，这是一种文化……看到两个女生很要好，就会忍不住兴奋啦。撇开是不是真的在交往，大家会觉得要是两人在交往就好了这样。」

「是喔……乃枝不是很懂耶。」

乃枝说着，双手慢慢地搂抱我的身体，我顺着转向她，乃枝轻啄地亲吻了我，两人之间传出太过完美的一声「啾」。

「……要是在大家面前这样做，大家会开心到翻过去吗？」

「……开心喔……会怎么样呢……应该会吓死吧。」

「呵呵，上面说我们很崇高耶，看得出大家什么都不明白。」

乃枝从我手中抢过滑鼠，操作滚轮，浏览留言。我也回想着刚才那个吻的触感，呆呆地看着那些留言，喜欢MAMANOE，可能会真心为我们亲吻而欢喜的人。

这时，乃枝忽然关掉了视窗，这突来的举动让我惊讶地看她，只见乃枝眉头拧紧，说「腻了」。

「真真柚也别再上网了，我们吃饭打游戏吧。」

「突然怎么了？」

「真真柚之前不是说过吗？网路留言最好不要看。」

「我是这么说过……」

乃枝的表情显然很僵，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她感受到的惊慌、愤怒以及悲伤如实地传递给我，我难受起来。

我反刍乃枝关掉视窗前一刻显示的留言。

＞站在NOE旁边，更突显MAMAYU有多丑，惨。

＞脸太大了，是有NOE的几倍啦。

＞就算NOE跟MAMAYU做色色的事，那画面也完全不能看。

原因显而易见。

乃枝真是温柔。瞬间我这么想，但有更多的瞬间质疑：是因为温柔吗？

不忍心看到动物遭到痛殴，别开目光，好像不叫做温柔。乃枝原本就白皙的脸变得全无血色。

这种司空见惯的诽谤中伤，连为它们感到受伤的价值都没有。开始露脸站在乃枝旁边以后，这些话我都听到烂了。

虽然不舒服，但就算对这些话发怒也没用，比起这些人，为MAMANOE开心的人更占了压倒性多数，在乎他们是浪费心力。

乃枝对这类坏话毫无免疫力，所以才会反应这么大吧。比赛期间，面对挑衅，乃枝总是很冷静，然而只是看到我被人说是丑八怪，就这么激动吗？这么一想，也觉得有趣。

「……乃枝，没事啦。」

「什么东西没事？乃枝也没怎样啊。」

「那些都是无心无脑的留言啦，不管是MAMANOE很崇高，还是其他的话都是一样，好吗？」

我说，这次主动亲吻。很害羞，而且也不觉得自己的吻技好，但我很少主动这么做，所以只要我主动亲吻，乃枝一下子就会心情好转了。

或是为我装出转嗔为喜的样子。

在自身的一切都是消费内容的这个业界，乃枝学会了许多妥协的技巧，即使痛苦难过无法接受，如果能得到我的主动亲吻，就能排遣那些无奈。坚强温柔又美丽的美优岛乃枝。

就算看到我们亲吻，或许大家也不会有多开心，因为我配不上乃枝。我和乃枝，那画面一点都不美。

我按了按颧骨和脸颊轮廓，希望它们能缩小一些。然而我觉得不管怎么挪动骨头，我的脸都不可能变得和乃枝一样精巧。

成为职业玩家满两年的时候，乃枝一下子忙碌起来，因为除了本业的游戏之外，她还扛起了宣传大使的职务。乃枝参加无线电视节目，用她的笑容为游戏作宣传。乃枝的美，即使在电视上也毫不邂色，引发了震荡。

我开始愈来愈常透过萤幕观看被请去现场转播的乃枝。我们是双人队伍，但并非平等地分到工作，我完全只是个职业玩家，而乃枝还有更多的附加价值。

只是这样罢了。

在乃枝不在的家中，我拼命练习，好在游戏里支援乃枝。我以每秒帧数单位磨练瞄准技巧，好掩护乃枝较弱的部分。

虽然乃枝参与那么多活动，游戏技巧却没有极端退步，和我的默契依旧完美，值得尊敬。既然如此，我更必须成为足以支持乃枝的厉害玩家才行。

我一个人进入排名对战，这时电脑旁边的灯亮了，这盏灯和门铃相连，打游戏的时候也能注意到有访客——以及回家的乃枝。乃枝在开门之前，都一定会先按门铃通知我。

我前往玄关，迎接苦着脸脱鞋子的乃枝。乃枝显然累得东倒西歪，但倦怠的她，散发出比平时更强烈的娇媚气息。

「啊……累死了。」

「辛苦了，今天好晚呢。」

「音响监督说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可是结果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

「音响监督？好厉害，感觉好专业。」

「听他讲了好多，累死了。」

今天乃枝去做配音工作。

我们在玩的神枪地狱里，以乃枝为模特儿的造型即将实装，乃枝要为新造型的角色进行配音。

如此一来，就会有个和乃枝一模一样的角色，用乃枝的声音说着话，在战场上驰骋。虽然是人气职业玩家，却不是动漫造型，而是写实造型，算是难得的特例。

我看过开发中的造型，和乃枝肖似的程度令人惊讶，应该花了相当多的心血。可能是因为乃枝的外表和游戏世界观吻合吧，褐色的头发、比一般人更白皙的皮肤，与近未来的服装相得益彰。

这次特例的实装，乃枝似乎不太起劲。

「明明乃枝说要跟真真柚一起才答应的说。」

「我不适合那种的啦。」

「可是，如果有乃枝跟真真柚，就可以重现MAMANOE了啊，只有乃枝一个人也没有意义。」

就算勉强把我放进去，也不适合世界观，只会显得格格不入；或是被大刀阔斧改造一番，以完全看不出原形的造型实装上场。想像模拟我的MAMAYU造型乏人问津，实在难以承受。

「今天乃枝看了造型的进度，还是觉得很可怕，跟乃枝好像。」

盥洗室里，传来正在洗手的乃枝不服气的声音。不知为何，我避免看她，回应：

「像乃枝这么可爱，就很容易用3D模型重现吧。」

「这是营运的要求，结果还是拒绝不了，可是乃枝不喜欢这种的，太过头了。要是乃枝得射击用乃枝造型的敌人，真的射得下去吗？」

「当然射得下去啦，要是我就能分得很清楚。」

「真真柚好坏喔！啊，可是输了更讨厌，所以射下去比较好吧。」

坦白说，我也觉得这次的实装太过头了。若是角色的口中传出乃枝的声音，我会不知所措。战场上一定会出现大量乃枝造型的角色，等于我要射击乃枝。

「可是没办法，工作嘛。」

「嗯……是啦……」

乃枝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即使乃枝单独的工作增加，我们仍把所有的酬劳对半分，因为乃枝坚持如果不这么做就不接受。我妥协接受对半，乃枝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展开身为宣传大使的活动。

「音响监督问乃枝下次要不要客串演出他手上的动画，说有个角色很适合乃枝的声音。」

「咦，很不错啊，动画喔。」

「可是这算是乃枝的工作吗？」

「你的声音超好听的，也难怪大家会想要用在许多地方。」

「乃枝不是配音员，根本没有演技可言啊。其他事情也是呢，因为不是本行，只能拿出半吊子的表现。」

「会吗？我觉得你的声音比大部分的配音员更动听啊，而且之前的平面写真也很棒。」

我连锁式地想起乃枝不久前刚接的模特儿工作，乃枝打扮成MMORPG※的主要角色，对着镜头微笑。这张照片将会登上下星期发售的游戏杂志封面，一定会引发热议，不光是游戏界，乃枝一定会成为社会名人。

编注：大型多人线上角色扮演游戏（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ing game）。

乃枝很美，而且八面玲珑，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即使退出职业玩家的工作，也不愁没工作吧。

「真真柚，你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间，乃枝已经脱下了外套，站在我面前，她就这样慢慢地把我诱导到客厅的沙发去。

「想什么……想说你的声音真的很动听啊。」

「谢谢。可是乃枝最棒的声音，只会给真真柚听。」

乃枝说着，温柔地把我按倒在沙发上，这是乃枝亲自挑选、宽阔又柔软、要价不菲的沙发。我回想起她笑着说：「买得起这么贵的沙发，乃枝接那些奇怪的工作也值得了。」

乃枝以双唇轻含我的锁骨。没有唇釉的黏腻感，一定是洗手的时候顺便把嘴唇擦干净了。准备得真周到，太可爱了。

「喏，真真柚……可以吗？乃枝今天超努力的。」

「可以啊……嗯，可以。」

「太好了！」

乃枝发出撒娇的声音，撩起我身上的居家服，她用舌头顶了顶露出的内衣扣，轻啄了一下底下的乳房。

幸好先洗过澡了，我预测到乃枝会像这样撒娇把我推倒，配合她回家的时间，把身体洗干净了。

不知为何，乃枝总是好香，头发总是丝滑柔顺。明明才刚回到家，还没有洗澡，却全身上下每一寸都闪亮亮的，彷佛绽放灿光，我实在无法相信我们是同一种生物。

乃枝不会明白，她不会明白我的心情，我那份想要尽可能贴近她的心情。

做爱的时候，我总是会回想起打游戏到天亮那时候。

我和乃枝都没有行程的假日，总是会打游戏打个不停。在网路上和对战对手持续竞争的线上游戏没有明确的破关终点，除非其中一方喊停，否则就会自然地一战接着一战，持续累积下去。

我们都不想主动说，也不想听到对方说「别打了」或「结束了」，即使困到连话都懒得说了，仍勉强玩下去，直到旭日初升。

我们的性爱也是一样，没有明确的终点，除非哪一方说停，否则便会一直沉浸在暖水般的快感中。磨人地把嘴唇凑近我、配合我的手指动作发出娇喊的乃枝极度煽情，但同时也彻底地就是日常中的乃枝。

不想结束，也不想要对方结束。双方都不想变成离开这地方的契机，我们想要永远在一起，想要永远像这样嬉游下去。

结果不约而同地睡着，这也和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就只有乃枝散发出来的柔软气味近在身边。

切开鼻腔内侧，从内部插入想要的高度的鼻模，缝合固定，使其在骨头及骨膜间稳定下来。如此一来，整张脸就会变得立体，鼻梁高挺。

乃枝造型实装后三个月，我开始习惯大量的乃枝复制人在战场上驰骋的时候，乃枝突然引发了炎上。

因为她被怀疑和同样担任神枪地狱宣传大使的男性玩家VOID陷入热恋。

VOID有许多女粉，算是外表帅气的玩家，当然和乃枝实在没得比，但两人站在一起，也颇为赏心悦目。愈来愈多人说两人登对，两人渐渐被当成一对看待。

乃枝是那种个性，因此对异性的VOID态度也很亲密，肢体接触也不少。她满不在乎地做出一般可能会招来误会的举动，因此也算是有疏失吧。

乃枝过度意识到她和我在交往这件事了，她完全没有想像到，她会和其他人被视为恋人看待。

乃枝谈到她和VOID在私下也很合，温馨地强调自己和VOID很要好，VOID也配合地暗示他和乃枝不单只是职业电竞选手同行而已。

乃枝没那个意思，但VOID未必如此。他显然正在迂回进攻，他想要透过暗示自己和乃枝在交往，让乃枝接受这个事实，我甚至怀疑向周刊爆料热恋消息的就是VOID自己。

VOID和乃枝热恋的新闻刊出后，乃枝明显地气急败坏，在和VOID同台的直播里也表现出愤怒的样子，孩子气地闹脾气。我明知道这样只会造成反效果，却只能在萤幕前看直播，束手无策。

被揭露与VOID热恋的乃枝，包括过去的行动，都开始遭到抨击。跟VOID那么好，果然是因为早就有一腿了吗？那是在公然放闪吗？我就觉得他们的肢体接触太夸张了——类似这些。

看到「我早就猜到了」之类的冷言冷语，我情不自禁笑出来。根本就不懂嘛。

看到乃枝暴怒的样子，VOID似乎也吓到了，他的表情在说：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以为只要身边的人起哄，为了收拾风波，乃枝一定也会配合VOID，假戏真做。

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NOE明显都气疯了，还坚持要避开这话题喔？

＞解释清楚比较好吧？

＞大家冷静！这么可爱的女生，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嘛。

＞不要再让他们两个同台比较好吧？

＞看到他们，就会冒出活生生的想像画面，杀伤力太大了。

留言区炸了锅。比起讨论游戏的新消息或调整，众人的关注更集中在乃枝和VOID究竟是什么关系，营运一定也很头大。还是说营运只在乎这多达平日数倍的破纪录观看者数目，把这场炎上视为短暂的好戏？

这时，被要求结尾致词的乃枝突然露出凌厉的眼神，我心想不妙。遭到猛攻而转为反击的时候、为了口不择言的留言愤怒时、看到嘲笑我的外貌的留言时，乃枝都会露出这种眼神。

「乃枝……乃枝没有和VOID交往。」

乃枝没有提到游戏感想，也没有说出任何为节目收尾的得体评论。一旁的VOID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这件事超好笑。留言洗得飞快，都看不清楚了。在这片惊涛骇浪当中，乃枝明确地注视着镜头——注视着我。

「被大家这样说，乃枝很困扰。乃枝没有道义配合大家的妄想。」

乃枝行了个礼，匆匆走出画面。VOID也不知为何行了个礼离开，直播就这样结束了。

我在神枪地狱的营运也在的LINE群组中留了一句「对不起」，但被已读不回。事情会如何发展？

焦急也没用，我边等乃枝，边煮猪肉味噌汤。猪肉味噌汤这种只需要一心一意切食材丢进去煮的料理，最适合用来镇定心情。把白萝卜切成一样的形状，丢进大锅里。

成为情侣，开始和乃枝同居时，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的饮食生活有多糟糕。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外表像洋娃娃的女生，居然会吃零食当作一餐。记得看到晚餐时间兴匆匆地拿出洋芋片的乃枝，我真是哑然无语。

「你都吃这种东西吗？」

「有空的时候也会去外面吃……就觉得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皮肤光滑细致、找不到半颗粉刺痘子的乃枝萎缩地喃喃道。我自己也不是吃得多健康，没有到能向别人炫耀的程度，但还是吃得比乃枝像样多了。

「好吧，饮食全部由我负责，乃枝，洗衣服和洗浴室可以交给你吗？」

「嗯！对不起。啊，那个……真真柚讨厌乃枝了吗？」

「怎么可能？只是小事而已。反倒说，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我讨厌你的。」

「太好了……」

乃枝绽放笑容，亲吻了我的脸颊。因为没注意，乃枝的唇蜜印到了我的脸颊上。

「啊，抱歉抱歉！」

乃枝的手粗鲁地抹拭我的脸颊，唇蜜在脸上被抹开来，好像更不可收拾了。乃枝似乎也察觉了这件事，脸上一点一滴地浮现尴尬的笑容。

「去洗澡好了，一起洗吧。」

「……好哇。不过晚饭会延后。」

「那真真柚今天也吃洋芋片就好了。」

「我才不要……点个外送，在洗好的时间送来吧。我想吃披萨。」

「咦～洋芋片跟披萨不是差不多吗？可是乃枝也想吃披萨。」

点好披萨后，我们一起去洗澡。我回想起当时我们根本来不及在外送送达的四十分钟内洗好，只得湿着头去开门领披萨。

从此以后，我持续烹煮制造乃枝身体的食物。乃枝对饮食毫不关心，但不会挑食，什么都吃得很香，所以我尽量让她多摄取蔬菜。常做猪肉味噌汤和蔬菜汤，也是这个理由。

一大锅猪肉味噌汤完成的时候，门铃响了。我去玄关迎接乃枝，门一开，就被乃枝一把抱住，两人就这样一起倒在玄关。因为被乃枝压倒了，看不见她的脸。

「真真柚看直播了吗？」

「看了……我看了。」

「乃枝想要那样做，因为乃枝不想要别人那样乱说……对不起，把真真柚牵扯进来了……」

「没关系，我没事。我比较担心你是不是被说了什么……」

「大家说我说得真是痛快淋漓、以为那样就可以掩饰过去了……乃枝跟他们说，那不是掩饰。感觉大家都不太敢碰乃枝了。」

我可以轻易想像，那里的营运和工作人员不敢对乃枝太强势。乃枝是个完美的宣传大使，而且纯粹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乃枝。他们八成是模棱两可地应对，以便到时要怎么转向都行。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会不会被拔掉职位？」

「没事的，大家都喜欢乃枝啊。」

「唔，就算被拔掉职位也无所谓，乃枝有实力嘛，只要在游戏中获胜就行了。真真柚也这么想对吧？」

「没错。」

乃枝说得满不在乎，彷佛完全看开了，我忍不住苦笑说：

「可是，往后要怎么办呢？」

我低声呢喃。乃枝也跟着战战兢兢地说：「怎么办？」

选项有两个：就此沉默下去，或是干脆公开我们的关系。黑粉应该还是不会相信我们说的话——反而有可能连粉丝都苦笑，觉得这样的灭火太硬拗了——但只要严肃声明，或许也会有人相信。

「乃枝想要说出事实。或许还是有人不相信，但别管那些人就好了，因为乃枝喜欢的是真真柚。公开我们在交往吧！因为乃枝和真真柚又没有做坏事，对吧？」

「……或许吧。」

我被乃枝拥抱着，回想起来。

我在切猪肉味噌汤的料的时候，明明不该看，却还是跑去看了论坛。找到不出所料乱成一团的MAMANOE版，观察众人的反应。

＞NOE真的发飙了？

＞还看不出来？她是在跟MAMAYU交往，人家是真百合。

＞醒醒吧，那么可爱的女生才不可能搞蕾丝边。NOE长得那么可爱，不可能有男生放过她。

＞好天真，居然把那种绿茶婊的恼羞当真，阿宅的人生真快乐。

＞我没想到NOE居然会那样爆气，有点吓到了。

＞还是赢不过MAMANOE啊！

＞MAMAYU那张脸搞女同也不奇怪，可是NOE喔……

＞以为那样就能灭火，NOE果然有够笨。我从以前就觉得，用名字自称的女生，到底是有多无脑。

＞这等于是变相承认就是在跟VOID交往吧。

留言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毒辣。是我们变得太出名了吗？还是这次乃枝被恶意针对了？不管怎么样，这里已经不再是能让我看了感到幸福、提供我些许优越感的地方了。像过去那样，把我们当成虚构人物、轻松地消费我们的人已经消失了，所以我才会被这些话狠狠地剐伤。

＞就算NOE是女同，另一半也不可能是MAMAYU吧？MAMAYU那种的谁吃得下啊。

＞除非是饥不择食，否则没有人会想跟那张脸交往。

＞MAMAYU还满可爱的啦，只要不要站在NOE旁边。

＞你们以为NOE是因为外表才喜欢MAMAYU的吗？NOE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要是MAMAYU的外表能看，就不会在直播那些被排挤了吧？那张脸根本不能拿出来见人。

「……不，还是不要说出我们在交往吧。」

我对乃枝说，尽可能平淡地、不被察觉伤痕地。

「只要别继续再提，跟VOID的事自然就会退烧了。我觉得最好不要随便说出我们在交往的事，而且是不是在交往，也不该为了要别人认同而说吧？」

「是这样没错啦……」

「不管别人说什么，别去在意就行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这是谎言。只是在假装正向积极——只是堆砌乃枝容易接受的说辞，想要先混过眼前这关。然而我无法停止说场面话。

我们不是逃避，我们才是对的，我们问心无愧，所以才刻意选择不去提及。这是为了让我俩接受的说法。

「……或许吧。乃枝可能有点气昏头了，被别人的话牵着走，迷失了自我。」

「对啊……喏，去洗手吧。我煮了猪肉味噌汤，还煎了肉喔。」

「……嗯。真真柚，对不起，谢谢你。我喜欢你。」

乃枝放开我的身体，轻轻亲吻我的耳垂，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优美的动作了吧。

我看着匆匆前往盥洗室的乃枝，一阵欲泣。不行，得忍住才行。

其实我好想说出来，好想安排一个机会，向全世界宣布我和乃枝真的在交往。我想像自己和乃枝手牵手，宛如婚讯记者会那样对视微笑。

——乃枝。如果我长得和乃枝一样可爱的话，如果我的五官美丽得每个人都认同的话。至少不要是站在乃枝旁边，会引来指点的脸孔。我好想抬头挺胸地说，我是乃枝的伴侣。

我也想要和乃枝一起拥有自己的造型实装，我也想和乃枝一起在战场上驰骋。

可能是直播的发飙太过冲击，或是VOID彻底醒悟自己没有希望，VOID重新发出未交往声明，此后这件事再也没有浮上台面，风波渐渐平息下来。乃枝也没有被拔掉宣传大使的职位，留下的影响，就只有我们在直播的时候，有些观众会半调侃地提到MAMANOE。

NOE对和VOID交往的传闻会那么生气，是因为其实是在跟MAMAYU交往吗？看到直播中这样的留言，乃枝笑咪咪地回应：

「对啊，NOE最爱MAMAYU了，我们从早到晚都在一起。百合营业？不是的，是真的。对吧？MAMAYU也喜欢NOE对吧？」

「啊……嗯，喜欢啊，我很喜欢NOE，也很仰赖NOE。」

＞出现了！MAMAYU的轻描淡写w

＞NOE要努力让爱情得到回报啊！

「有回报啊！我们是心心相印！」

「嗯嗯，我也最喜欢NOE了。」

我们以拌嘴和粉丝服务作为掩饰，吐露出真心。希望有人发现我们真实的感情，好好承认我们的关系；希望在我们露脸之后，也好好地肯定：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请肯定我们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情侣。

VOID事件退烧后，我开始研究整形这件事。

我仔细地观察镜中的自己。

在我的人生当中，我并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丑，是身材中等、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子，完全就是「普通」的代名词。可是，透过镜头，脸被放得更大，眼睛缩得更小，表情看起来总是有所不满，实在不像是和乃枝一样的生物。发质粗硬，有些自然鬈；颧骨太突出，鼻子也是，和乃枝相比，塌得简直不像同一种器官。

我一直以为以电竞选手的身份活动，与容貌无关，但若要身为美优岛乃枝的伴侣，我的外表完全不够格。

也难怪众人无法认同。

我用指尖抚过浮肿的单眼皮，心想如果这里多一条线，我的命运能有多少改变？只因为少了一条线，我和乃枝就被隔开来了。

不是没有办法跨越。

我还有办法。

看看月历，下一场大型比赛是两个月后。

听说手术后会肿上一个月，考虑到术后的休养期，我想避免对工作造成太大的影响。那场大赛之后的比赛和交流赛，不是三星期就是一个月后，手术绝对会造成影响。在这个时间点，赛季中居然有段空档，形同奇迹。

而乃枝的缺席，让我的决心更加巩固了。

乃枝在直播中离谱地退场后，虽然没有受到惩罚，但公司（半强制性地）给了她补救的机会。

公司要她出差参加从未去过的地方大赛，并在网路上直播。

过去乃枝都拒绝这类出差活动，她好像不想在外面过夜，或者说，她不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家。但我不可能答应她叫我一起去的提议，交通费和住宿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没厚脸皮到敢开口要公司出这笔钱。

「……工作人员都叫乃枝别在意，可是乃枝做出那种事，应该还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能够说动乃枝的不是酬劳，也不是拙劣的马屁，而是罪恶感。我建议「如果你能去，我觉得去比较好」，乃枝泪眼汪汪地答应了一星期的出差。

出门前，乃枝双眼微微泛泪地说：

「乃枝第一次和真真柚分开这么久，好寂寞。」

「我也很寂寞啊，我跟你一直形影不离嘛。」

「喏，乃枝会每天打电话，真真柚要接喔。不可以在乃枝不在的时候带别人进来——虽然真真柚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啦。嗯，真真柚要好好的喔，乃枝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一样的真真柚喔。」

「你的信赖快把我闪瞎了。」

「因为是对真真柚嘛。」

乃枝「啾」一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说。

但我早已决定背叛乃枝的话，我不打算继续当「一样的我」。

送乃枝出门后，我立刻前往事先预约的医院，我要去接受削骨手术。

第一次整形就选择削骨手术，医师露骨地面有难色。他的意见是，应该先从比较简单的手术，像是割双眼皮、肉毒小脸这类做起。但我坚定地说：

「我想从最醒目的地方改变，从消肿时间最久、影响日常生活最大的手术开始做。」

「为什么？」

我说明自己是电竞选手，以及距离比赛的时间。结果医师的表情更诧异了。

「我对电竞世界不了解，可是运动选手在现役期间，是不会整形的，因为会明确地影响到训练……不过你的情况，或许是不必担心比赛中用力撞到脸吧。」

「对，我明白，所以我希望把影响减轻到最小。」

「你是电竞选手，怎么会想到要整形？」

我难以回答。一瞬间，我犹豫是否要说出自己遭受的待遇，以及和乃枝的关系。不，医师都会拿运动选手当例子了，他应该明白吧？不管创下多好的成绩，还是摆脱不了对外貌的评价，我可不信医师不知道「美过头的选手」这类头衔。

医师似乎想要避免沉默太久，说：「不，是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呢，抱歉。」有些医院，整形前会有全套心理咨商，但我求诊的这家似乎不是如此。得知我的决心不会改变，医师为我调整手术日期。

「接下来你也会考虑继续整形吗？」

「会，眼睛应该也会整。」

「大部分的人，都是从割双眼皮入门呢。」

「对我来说，眼睛是最重要的，所以要留到最后。」

我摸着自己的眼皮说。

然后，我接受了长达两小时半的手术。

因为也可以选择当日返家，所以我这么做，但手术刚结束就后悔了。全身莫名倦怠，意识模糊，喉咙不住作痛，好似在主张它的存在，似乎是因为麻醉插管弄伤喉咙的关系。术后的脸没有想像中的肿，戴上固定用的脸部绷带后，马上就能回家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地狱。

不能吃硬的东西，我全靠家中预先准备的果冻饮料维生。止痛药一失效，就痛到满地打滚，却也不能滥用。我没想到会痛成这样，但这是当然的，我可是削了骨头。

脸肿得像猪头，也没办法戴耳麦，因此这三天我也没打开游戏。和乃枝认识以后，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久没上线，以前就算有点发烧，还是可以玩个三十分钟左右。

为了避免退步，所以天天浸淫其中的事物突然被剥夺了，那明明是我成为电竞选手后，便视为骄傲与义务的例行公事。

而且还不是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是为了让自己好看一点，去动手术而造成的结果。但是会让我一脚踏进整形的，却也是电竞选手这个职业。这么一想，我迷失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我真的走在正确的方向、乃枝所在的方向吗？

最让我难熬的，是无法接听乃枝打来的电话。

乃枝就像她说的，每天都联络我。但文字讯息也就罢了，通话相当困难，一方面是因为只要出声，我就会痛到呻吟，但我害怕只要听到乃枝的声音，就会忍不住大吐苦水。

所以我硬说是身体不适，坚拒通话。乃枝显而易见地慌了，一次又一次问是不是该回去，但我用强硬的文字拒绝，她似乎也转换了情绪，回去工作。乃枝本来责任感就很强，想通了就没事了。

我还以为我再也没办法打FPS了，但术后第四天，疼痛一下子消退，先前的地狱简直就像一场梦。脸还是一样肿得就像被人痛殴一顿，满脸丑恶的瘀青，但不再每次睡觉翻身就痛得尖叫跳起来；虽然还有些口齿不清，但可以正常说话，也慢慢能吃固体食物了。

脸部变化还不清楚，拆完线彻底消肿后，就会出现一个不同的我吗？我基于单纯的联想，想到了丑小鸭。看到为了成为天鹅而变得面目全非的脸，总觉得好笑到不行。

但回来的乃枝没有笑。带着一大堆各地美味伴手礼回来的她，一看到我肿胀的脸，当场放声大哭。我几乎都要感动起来：原来泪珠居然能这么大颗？

「什么是削骨？」

「呃，就是把骨头削掉……让脸变小。」

「很痛吗？」

「唔，满痛的。」

「还在痛吗？」

「不会，已经……还是会痛，但已经好太多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乃枝只说了这些，吸了一下鼻子，止住了泪水。她可爱的脸胀得通红，窸窸窣窣打开伴手礼。

「乃枝想说要给真真柚吃，买了鱿鱼丝的说，港口的鱿鱼丝很好吃。」

「谢谢……真不巧呢。」

「还有，乃枝也买了鲑鱼条，因为真真柚喜欢。」

「嗯，谢谢。真的……时机不巧呢……」

「怎么不跟乃枝说嘛！那样就可以买软仙贝还是海胆罐头了说。」

「这完全是我的错，抱歉。」

「就是啊！」

乃枝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这样是不是不要亲亲比较好？难道连爱爱也不行？！」

「亲……轻轻碰一下嘴唇应该可以。」

「真的吗？！舌头可以伸进去吗？！」

「舌头再等个三天吧。」

回来后大哭的乃枝，一次也没有问我整形的理由。

没那么痛以后，我的脸包着绷带，回归游戏战场。虽然体会到钢琴界常说的「休息一天会退步三天」是真的，但九天的落后，只要慢慢追赶上去，感觉应该没问题。

用力转动脸部就会痛，但没有人会这样打电玩。只要手指敲打WASD键※就够了。我缩短练习时间，中间插入休息，渐渐找回手感。

译注：WASD键常被设定为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角色移动键。

和游戏技巧恢覆呈反比，过了一个月，肿便消得差不多，开始看到手术的成果了。脸小了一号，上面的五官看起来变大了。术后恢复良好，半年后脸似乎会变得更小。

比起手术前，现在的脸看起来和乃枝更匹配。

我有种抽到正确答案的感觉，透过整形，我和乃枝会变得愈来愈登对、愈来愈没有人批评。既然如此，我只能继续下去。

感觉恢复期可以动双眼皮手术，因此我去做了。明明之前说要留到最后，但目睹成效的我——发现相对于付出，回报实在太大的我，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改变整体印象的应该是削骨，但乍看第一眼的变化，还是双眼皮最大。原本沉重的眼皮整个打开来，判若两人。而我在研究隆鼻手术的时候，迎来了大赛。

大赛成绩我觉得不差，第六名这个结果虽然差强人意，但不至于被解约，而且我们上次的成绩是第四名。

当然，我觉得很不甘心。我觉得已经尽了现有的全力，和乃枝的默契也更好，然而离冠军太遥远了。而且这是乃枝的交往绯闻过后的第一场比赛，如果能留下亮眼的成绩，或许就能一口气让外界闭嘴了。

等待受访时，质疑一晃而过：如果我没有整形的话、如果没有削骨恢复期身体衰弱的那段期间，是不是能拿到更好的名次？自己是不是拖累了乃枝？这些想法在脑中转个不停。

这时旁边的乃枝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由于紧握滑鼠，泛红未消的指头紧紧地箍住我的手掌。乃枝默默无语，等待采访者到来。

结果我整个镇定下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也模仿乃枝，抬头挺胸地等待。

「NOE好不甘心！这次是调整之后的第一场大赛，而且NOE的绯闻风波刚过去，好想让大家看到获胜的英姿！啊，可是MAMAYU这次一样超棒的，NOE更爱MAMAYU了！」

「……呃，这次犯了两个低级错误，瞄准的准头也不够好，远射也表现不佳呢。啊，可是爆头数不少，成果也不少……可是还是很不甘心，我很想跟NOE一起得胜。」

受访期间，我们一直牵着手。

『【真百合曝光？】MAMANOE版 第四十八页【营业？】』

＞MAMAYU整形了？变另一张脸了。

＞化妆吧？靠双眼皮贴跟化妆就能变那样了。

＞MAMAYU有男人了？

＞MAMAYU是在跟NOE交往（定期声明）。

＞出现了　看到百合营业就兴奋，拜托区分一下妄想跟现实。

＞她们今天也手牵手。

＞只是牵手就以为是在交往的人，人生到底？

＞那是整形。MAMAYU终于整形了，破灭的第一步。

＞敢说是整的人自己一定有整吧？

＞可是讲单纯的，MAMAYU变超可爱了。

＞究竟

＞会变成典型的整形脸　明明又没办法变得像NOE那样

＞管它是整形还是什么　现在的MAMAYU比较好

＞站在一起不会伤眼了。

＞这里为什么只讨论电竞选手的脸？

＞女权仔请右转出去。

＞不要一讲到脸就森七七嘛女权仔。

＞没看过哪个女权仔长得能看的。

＞MAMANOE最高。

回家后，乃枝立刻拥抱上来，迫切地渴求我。我们倒在沙发上，就这样躺下来，乃枝严肃的眼神贯穿了我。乃枝，我叫她，乃枝亲吻上来，彷佛要把我的声音吞下去。因为两边不对拍，我一瞬间无法呼吸，发出难受的呻吟，乃枝惊吓地退了开去。

「痛吗？哪里痛？」

「不，不会痛，没事。只是有点没办法呼吸。」

我明白乃枝为何会反应这么大，她应该还没有忘记我恢复期肿得可怕的模样吧，她害怕我的皮肤深处依然有痛点，可能会让它死灰复燃。没事的，我再强调了一次。

「手术的地方已经都不痛了，没事，别太在意。」

「……好。对不起——」

我不明白那句「对不起」的意思，还有乃枝原本想说什么。我再次躺回沙发，用眼神呼唤乃枝。乃枝就像头负伤的熊，以紧迫的神情回到我身边。

「如果还要弄，下次要弄哪里？」

「……鼻子吧，隆鼻。想在直播前弄好。」

下次的直播不只是乃枝，我也会参加。我们长年组成MAMANOE活动，但这是我第一次也受邀，我的身份完全是来宾，不像NOE是正式的宣传大使，但还是登上了直播。

大赛成绩并不理想，怎么会？我并没有愚蠢到会提出这种问题。

「会痛吗？又会肿很久吗？」

「隆鼻本身不是多大的手术，应该没问题，对游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还有，因为是从鼻腔切开，听说完全看不出疤痕。」

「乃枝连验流感都很害怕，会想吐。」

说因为不懂而几乎不化妆的乃枝蹙起了眉头，今天的她也可爱得完美无缺。

「要是隆鼻，直播一定会被抓包吧，我现在的鼻子很塌嘛。」

上次的大赛后，也引发了我到底有没有整形的争论。是靠化妆的、是减肥成功了、是拍摄的问题——我逐一看着网民们毫不厌倦地检验每一种可能性。

虽然也有电竞选手的外貌不重要的留言，但大部分的人还是好奇万分。被贴上网的比较照片，连我自己都觉得脱胎换骨，也理解了看到以前的我的人忍不住批评的理由。乃枝旁边站着这种货色，实在让人想嘴上一两句。

「被抓包不行吗？」

「不，现在就已经有人说我变成整形脸了，无所谓，就连整形脸的说法，都比以前的批评和善多了。」

「是吗？」

「我觉得既然都要看到，赏心悦目一点还是比较让人开心，而且是要站在NOE旁边嘛。」

「这样喔？」

乃枝的声音在一片明亮的房间里回响。这么说来，我们像这样肌肤相亲，却甚至忘了熄掉电灯。我摸索遥控器是否在近处，乃枝轻轻地制止我的手，低语：「不可以。」不可以的意思，是不能熄灯吗？

「让乃枝看到真真柚的全部。」

那强制的口吻让我屏息，表情冰冷的乃枝威严十足，散发出让我背脊一阵栗然的妖媚。

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对于我的脸变成另一副模样，乃枝作何想法？乃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不断地整形，什么也没说。她没说「别这么做」，也没说「再多整一点」；没说「原本的样子比较好」，也没说「现在比较漂亮」。我的不安愈来愈强烈，明亮的房间里，唯独乃枝的心我看不见。

乃枝把脸凑近我，轻啄我的鼻头，我准备要改造的部位，与乃枝天差地远的器官。

我的脸变了，但是对于在乃枝面前娇喘的自己应该变得更可爱一事，我感到满足。

隆鼻手术比之前顺利许多。

鼻梁变高，为我的外表带来了戏剧性的变化，就彷佛最后一块拼图回归正确位置，我的外貌一口气踏入美女的领域了。

直播当天，活动单位也安排了妆发师给我。不管是让别人化妆，还是为短短两小时的活动做头发造型，都是我第一次的经验。我坐在几乎要把人吸进去的大镜子前，重新审视自己的脸。

虽然还看得出一些原貌，但镜中那张脸，和以前的我判若两人。是逐一实现我过去心想「要是这样就好了」的脸，整形很成功。

当然，还是远远不及乃枝。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空间，而且即使改变那些地方，终点也不可能是奇迹的美貌，但还是比以前更匹配乃枝了。

我在和乃枝不同的房间开始化妆，负责我的发妆的，是一名气质清爽的短发女子，明白地说，外表很不起眼。看来就算以化妆为业，也不是外貌就会变得抢眼。对方自介「我叫松田」，我回道「我是MAMAYU」。

「MAMAYU小姐平常都化什么样的妆呢？」

松田小姐问，但我从来没有认真化妆过，无法具体说出是怎样的妆容。我说我不擅长化妆，松田小姐微笑说：

「MAMAYU小姐眼黑很大，不用戴放大片就很漂亮了。」

「是、是吗……？」

「对啊。这样的话，或许眼影不要太重，上亮粉就够了。」

我和松田小姐在镜中对望，她以我的脸为画布，愉快地作出化妆计画。

「沿着双眼皮的线……」

「呃，那个，我的双眼皮是割的……」

我连忙说道，随即捂住了嘴。自己也不晓得怎么会说出来，是觉得最好抢在被松田小姐识破之前自己招认比较好吗？连粉底都没上的脸胀红了。

结果松田小姐没什么似地说：

「啊，这样啊。我觉得割得很成功，很漂亮耶，是用缝的吗？」

「啊，对。」

「很可爱呢。NOE小姐怎么说？」

「呃，她说还不错啊……」

这是骗人的。对于我去整形，乃枝没有任何具体的评论。虽然会为我担心肿痛，却从未称赞我的改变。不，她有说可爱，但乃枝说这话时，对象是我本身，而不是在称赞我现在的脸可爱。

虽然我能体认到世人看待我的眼神渐渐不同了，但原本就美的乃枝，觉得我的变化无足轻重吗？

不光是这样，她内心其实觉得讨厌吗？

我忍不住沉默了。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松田小姐点了一下头，拿起粉底，一定是比我平常用的更高级的粉底。

其实我还想再问更多。从职业人士的角度来看，我的整形也算是成功的吗？我的外表变得比平均更漂亮了吗？变成站在乃枝旁边，也能够被容许的外貌了吗？

松田小姐不知道我的心思，笑道：「NOE小姐在这方面真的很随便，如果她能受到MAMAYU小姐影响，在保养上多用点心，我也会很开心。」接着又打趣地说「不过她本来就那么美了，一些小缺陷，都算是个性啦」。

一直没剪的长发烫成大波浪，上了不至于浮夸的妆容的我，终于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人。看到镜中的自己不住地朝我眨眼，我总算认识到「她」就是我。松田小姐也称赞我，毕恭毕敬地领我到休息室，她好像接着要去为乃枝做发妆。

我无所事事地看着镜子，这时传来敲门声。

「啊，不好意思正式上台前来打扰，我想来打声招呼。」

这么说着走进来的，是节目的导播。我看过他几次，但和他交谈向来都是乃枝的职责，他从来不曾直接找我说话。

「您好，我是MAMANOE的MAMAYU，谢谢导播对乃枝的关照。」

「哪里哪里，千万别这样说，是我们节目要靠NOE啊。MAMAYU你也是，在大赛的表现真的很精采……」

导播说着，视线在我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话说回来，MAMAYU整个脱胎换骨了呢，吓我一跳。」

「是吗？谢谢。」

「哎呀，女人一阵子不见，就会改头换面呢。」

导播假惺惺地说，就彷佛今天第一次发现我的脸不一样了。但是，这不可能，我会被请来参加直播，理由应该就是我的外貌变化。

但我刻意不提这件事。我笑咪咪地回应，轻轻颔首。

「难道是交男朋友了？女生只要交了男朋友，就会变可爱呢……啊，这年头说这种话，也会构成性骚扰吗？我得收敛一点才行。」

导播依然兴致高昂，又哈哈大笑了一阵。内心深处传出踩到纸屑般的声音，但我委婉地忽略导播的话。一直以来，甚至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刻板的调戏言词，而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女人味，会被人说这种话了。

可能是察觉气氛不对，导播拍了一下手，像要重新来过。

「可是，MAMANOE真的正在走红喔，先不论大赛成绩，动作真的超帅气的。我确信你们的人气一定会继续成长，连游戏制作人都对你们大加称赞呢。」

上次大赛的表现，看起来有那么潜力无穷吗？我听不出导播的话是认真的，或只是为了让我开心的客套话。

「谢谢，听到导播这样说，真开心。」

「上头也在说，照这样的话，或许可以把特别节目交给MAMANOE，很多观众都想看到MAMANOE嘛。」

「那就太棒了……NOE一定也会很开心。」

「话说回来，你真的变漂亮了，你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

话题突然又拉了回来，导播观察了一下我的反应，接着说：

「变得这么美，NOE是不是会嫉妒呢？」

「……咦？嫉妒？」

「喏，虽然NOE那个样子，但毕竟是女孩子嘛，过去一直都只有她，但现在MAMAYU突然变美了，她是不是也会焦急？她最近怎么样？」

语焉不详，是刻意为之吗？一股近似嫌恶的情感在我内心滋长蔓延，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导播的话让我耿耿于怀。

对于我跑去整形，乃枝觉得不开心吗？所以对我的面貌改变，才会未置一词吗？我的心在呐喊：不可能。然而一抹疑念却折磨着我。

万一乃枝不喜欢我现在的外貌的话。

「不过，女孩子就是要竞争，才会愈变愈漂亮，游戏也是，NOE也会因为这样，不断进步吧。」

我不记得后来我是怎么应答的，一定是随便敷衍过去了。然后乃枝化好妆，我被动地跟着前往摄影棚。

打在身上的光好烫，平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灯光竟是如此烫人，乃枝平常都处在这样的强光之下吗？

一旁的乃枝今天也光辉灿烂，即使处在照明下，也悠然自得。我从来没想到居然有机会坐在这样的特等席，看到为了上镜头而打扮的乃枝。

可能是发现我在看，乃枝转向我笑。

「真真柚的头发好可爱，真真柚很适合鬈发。」

「真的吗？谢谢。」

「不过平常的直发乃枝也很喜欢。」

乃枝这么说，留言立刻爆冲一波。今天的直播，观众的留言会即时出现，我们也看得到，现在的话，就是『今天也被放闪了』、『MAMANOE至高无上』、『出现了NOE的情话绵绵』、『攻击数1』。乃枝对这些留言开朗地笑，「NOE会继续甜言蜜语的～」

要回应哪一则留言都可以，不过可能会导致节目出问题，或是在留言区引发争吵的留言，必须视而不见，不能像上次被怀疑和VOID交往时那样，做出太偏激的发言。

刚才的都是些熟悉的发言，乃枝觉得可以反应吧。我也对『MAMAYU加油』、『MAMAYU初登场，真开心』这类平和的留言道谢。

留言当中，也有『MAMAYU整形，画面好看多了』、『MAMAYU满可爱的嘛，可推』等，让人心神不宁的内容。虽然也有别的留言对此提出斥责和抗议，但都一样很快就被洗掉了。

「那，现在直播要开始啰。今天要回顾上次比赛MAMANOE的表现，同时评点一下新武器。节目最后会公布营运下次更新的资讯，一定要看到最后喔！」

乃枝流畅地说出预定的台词，她的声音一样悦耳，几乎让人听得着迷。

随着乃枝的话，映出上次大赛的画面，我重新看到自己和乃枝操纵的角色在战场奔驰的模样，是赛后检讨会上和乃枝一起看过许多遍的影像，但是在这里看到，感觉又截然不同。

我的失误变得格外醒目。

比敌人的动作慢了一拍。反应不过来。应该掩护乃枝的时候没有掩护。攻击落空。失误而未能做出致命一击。虽然是已经回顾过的失误，我的心却又流出全新的血。

如果我没有跑去动手术，是否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是不是就不会止步于第六名，而是拿到更好的名次？我几乎快喘起气来，拼命把指甲往掌心里抠。得冷静下来，现在可是现场直播啊！

留言也不时看到相同的意见。要是MAMAYU状况万全的话。都怪她跑去割什么双眼皮啦。不重视身体状况，算什么选手。一点都没错，我完全同意。

不过，就算时光能够倒转，我还是会作出一样的选择吧。这场大赛随时以Wipe转场效果播出选手的脸，光是想像出现在上面的我仍是浮肿沉重的单眼皮，我就一阵恐惧。

过去的我们在影片中四处跳跃，轻盈、愉快，全力以赴。我打从心底疑惑，为什么不能满足于这些就好了？是因为我喜欢上乃枝的关系吗？是因为我爱上亲密地跟在自己身后的乃枝，想要与她长相厮守的缘故吗？

结果却对自己最重视的——联系我和乃枝的契机的游戏造成了不良影响吗？

比赛回顾结束，镜头回到现在的我们身上。

坐在旁边的乃枝在笑，却有些不是发自真心的笑。主持人请乃枝发表感想。

「就是，乃枝觉得真真柚的动作非常棒！乃枝的失误，还有弄错攻击时机那些，乃枝都有反省。」

「呃，很多地方明显是我的过失……反而是幸好乃枝反应够快。」

「会吗？是真真柚比较厉害。」

我发现乃枝的声音有点僵，因此停止了自谦，因为再继续辩下去，感觉乃枝会固执起来，不可收拾。不出所料，似乎说不过瘾的乃枝不服气地看向我，我不理她，只针对比赛发展发表意见。眼角瞥见「想看更多放闪」的留言，大量的留言看得我眼花撩乱，我心想：乃枝总是要处理这么多留言吗？

「真真柚，你开心吗？」

直播当中，乃枝频频这么问。

「嗯，开心啊。」

我恐惧着无以名状的不安，如此回应。其实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在意着镜头、镜头后方的观众，我真的可以出现在这里吗？

在灯光灼烤下，我专注寻找为了MAMANOE而开心的留言。两个人坐在一起真养眼。MAMANOE结婚吧！MAMANOE真可爱。

＞应该是为了跟NOE较劲才跑去整形，可是摆在一起还是不一样。

＞天然跟养殖的差异。

＞唉，有些鱼养殖的比较好吃好吗？！

＞说什么MAMANOE的，只是无法接受NOE有男友而已。

＞一直瞧不起的丑八怪开始爱漂亮，NOE一定觉得很碍眼。

＞什么NOE搞蕾丝边，想太多啦。

就在这当中，节目终于到了尾声，最后只剩下结尾感言。比起成就感，我更感到松了一口气，我有资格待在乃枝旁边，大部分的人都接纳了我。

主持人先请我发表感言，我吁了一口气，尽可能笑着说：

「有机会上节目，真是太开心了。谢谢！」

我说完无伤大雅的感想后，轮到乃枝了。乃枝正襟危坐，开口说了起来：

「乃枝呢，是在真真柚的支持下，才能走到这一步，所以可以和真真柚一起上直播，真的很开心。」

留言区是一片祝福的洪水，乃枝看着那些留言，接着说：

「真真柚非常努力，一旦决定做什么，就绝不退让，真的很帅。乃枝喜欢真真柚可以一边思考，一边反覆进行不起眼的练习。还有，乃枝单纯喜欢游戏打得好的人，所以也很尊敬真真柚的技术。可是，在日常生活里，真真柚会为了许多小事烦恼、其实喜欢做一些讲究的料理，落差很大，让乃枝觉得很可爱。乃枝觉得只要跟真真柚在一起，就可以喜欢自己。」

「喂，乃枝……你称赞得太夸张了啦。」

是又快暴走了吗？我担心地插口，想要打断乃枝的话，然而乃枝却说个不停。

「……所以乃枝才会喜欢上真真柚，想要真真柚一直跟乃枝在一起，所以乃枝决定向真真柚告白。真真柚是乃枝的情人，也是重要的队友，从此以后，乃枝也想要继续待在真真柚身边。乃枝说完了。」

乃枝行礼。留言区已经成了法外之地，留言数量过多，还不习惯速度的我根本无法辨读。我忍不住看了看时间，网路直播的时段是固定的，距离直播结束，只剩下不到三十秒了。不，乃枝已经说完收场感言了，在这里结束也没关系吧。

然而乃枝看着留言，继续说下去。

「『原来不是假的喔』？『现在才在说这种话』？大家还要质疑是百合营业的话，就继续这么想吧。总之，真真柚和乃枝在交往——『想看两个美女亲吻』？是喔，谢谢。『MAMAYU整形了，我可以』。唉，这个可以是——」

直播在这里结束了。

看到工作人员神情僵硬地靠过来，我逐渐认识到状况有多严重，这完全是直播出包了。乃枝一副没什么似地揭露我们交往的事实，把节目时间用在和游戏无关的事情上。

编剧也惊慌失措地跑来，他一和我对望便说：

「对不起！有一堆针对MAMAYU小姐不适当的留言……才会害NOE小姐说出那种话……」

我一时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依序思考了一下。

眼前的编剧一定是认为我被那些留言给刺伤了，而NOE为此感到惊慌，为了支持我，才说了奇怪的话。只要明白这个思路，其实很单纯。

内心深处一阵波涛起伏，发现自己被怜悯了，脸又热烫起来。被人留言说可怜，就算换了一张脸，仍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这时乃枝开口了：

「我不是为了掩护才说那种话的。」

乃枝笑着说：

「乃枝和真真柚真的在交往，乃枝只是想要炫耀而已，用和游戏无关的话收场，真的对不起。可是乃枝平常收到的留言也都跟游戏无关，所以觉得偶尔回敬一下应该也没关系。」

「呃，这是完全没关系啦……可是刚才那番话，老实说太过火了，如果能看一下状况的话……毕竟说那种话，还是会有人当真。」

导播这么说，他的表情要笑不笑，安抚地看着乃枝。

结果乃枝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我自然地被拉向乃枝那边，不待我开口，乃枝便直接亲吻了我。鼻子撞在一起，脑袋深处响起「叩」的幻听。

感觉长达数秒的瞬间，乃枝的嘴唇一直停留在那里，就彷佛这是一场无比逼真的白日梦，毫无真实感，所以我也慌不起来。

「乃枝是认真的。」

乃枝说。

「咦？什么……呃？难道是真的？」

「终于发现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是在开玩笑，为什么大家现在才发现？是因为真真柚变可爱了吗？可爱到大家都看得出来，所以就算不是玩笑，也可以接受了？」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打哈哈带过这件事，四下一片寂静。片刻后，导播说：

「啊……这样。真的是这样啊。啊，原来如此。嗯。原来NOE对MAMAYU是这种……啊，哦，不是，我没有偏见那些，反而觉得很开心。啊，所以才会整形……有时候整形之后就能被接纳了，是有这种事呢。嗯，常有这种事。反正你们都是女生，不用担心将来小孩的长相那些。」

「乃枝很开心，因为真真柚变得这么可爱，大家都能接受了。」

轮不到我插口，乃枝一鼓作气地说：

「那，大家辛苦了，下次请继续指教。如果可以，下次乃枝也想跟真真柚一起上节目。」

离开摄影棚后，乃枝加快了脚步，就彷佛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因为她紧牵着我的手，我的步伐也变得很大，差点跌倒。乃枝，我出声。乃枝，走太快了。乃枝你脚很长，步伐太大了啦。乃枝、乃枝！我想要这么对她说——应该。

这时，乃枝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对不起，真真柚的鼻模。」

「鼻模？」

「亲真真柚的时候，撞到鼻子了。」

「啊……已经不痛了，没关系。啊，可是好像不能撞到喔。」

「下次我会抓好角度。」

乃枝不仅没有反省，好像还有点偏题。可是乃枝好像很严肃，所以我作声不得。想到以后乃枝亲吻时，都得小心我的鼻子，觉得似乎有点辛苦，总觉得非常……麻烦。

「是说，直播变成那样，现场的气氛也都搞僵了，搞不好我们不会再受邀了。」

「或许吧。可是乃枝跟真真柚很强，而且有实力，就算少了宣传大使的工作，还是有办法的。」

「可是，你好不容易做得那么顺遂……」

「不过，真真柚在直播的时候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完全识破我的这句话，让我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听到以后可能也会邀请MAMANOE一起上节目，乃枝是有点心动啦。他们说，乃枝和真真柚一起上镜头超棒，还说观众反应也很踊跃，听到这话，乃枝很开心，可是如果真真柚不喜欢的话，还是算了。」

乃枝停顿了一下。

「可是，听到乃枝和真真柚在一起，画面很美的时候，乃枝好开心。」

乃枝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头，就彷佛如果从那里跨出一步，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所以我忍不住开口：

「乃枝，对于我整形，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问这个问题，我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单方面地丢出似乎没有正确答案的「你是怎么想的」这种问题，听到怎样的回答，我才会觉得开心？

只有白蒙蒙的吐气填补沉默，不知为何，鼻腔深处一阵酸楚。只差几秒就要落泪的时候，乃枝开口了：

「乃枝从很久以前就很漂亮，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就像洋娃娃，以后应该也会继续这么美，就算年纪愈来愈大，应该还是会有符合年龄的美吧。」

乃枝的声音只是在传达事实，是确实为过去和未来作好准备的声音，乃枝以那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乃枝很庆幸真真柚去整形。」

乃枝的声音开始颤抖。

「对不起。真真柚因为动手术，好像受了许多苦，还得注意许多事，这些都让乃枝觉得好难过，可是还是觉得真真柚整形太好了，庆幸真真柚变成了大家想要的真真柚的脸。因为这样，真真柚也一起被邀请上直播，可以一起做宣传工作，百利而无一害。」

「……乃枝……」

「因为，真真柚整形以后，大家说的话都不一样了啊！不管真真柚长什么样子，乃枝都一样喜欢，对真真柚的爱都是一样的喔。所以……所以身边的人认同我们的话当然更好！能让身边的人认同我们是一对的脸当然更好！」

然后，乃枝回头了，那张秀丽得可怕的脸像孩子般皱成了一团，胀得通红的皮肤就好像被雪冻红了。

「真真柚，谢谢你变可爱了！谢谢你，真真柚！谢谢你这么爱乃枝，愿意为我们付出这么多努力，不让任何人在背后指点！」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开始泛上眼眶。

「可是乃枝好不甘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好不甘心。明明真真柚本来就很可爱，为什么大家都不明白？虽然别人不懂也无所谓，可是乃枝一直觉得好生气！好气看到别人说真真柚的坏话！」

「嗯，是啊。就是说呢。」

「乃枝喜欢真真柚，一直好喜欢。乃枝没办法跟真真柚说，就算没有人认同也无所谓，真的对不起，乃枝还是想要听到别人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只能说，谢谢真真柚决定去整形，对不起。」

「没这回事，我也是一样的。」

我也是如此，希望听到别人说我们是一对佳侣。

想要别人承认我们是情侣，祝福我们这段恋情。

所以我才会去削骨、缝眼皮、在鼻子里放进塑胶。

「真真柚是为了让我们以后也能在一起，才会变可爱的对吧？！真的谢谢你！我最爱你了真真柚！我最爱你了！」

乃枝哭着紧紧地抱住我。

「我们……要变成幸福的一对……」

「好啦，我知道了，乃枝，别哭了……」

「可是、可是真真柚你自己也在哭啊……」

不知不觉间，旁边的行人都在偷瞄我们。是因为两个女生哭哭啼啼，引人侧目吗？我吸着鼻子这么想。这时乃枝突然说：

「星星。」

「咦？」

「脚下有星星。之前都没发现，这里好像是广场的中央。」

听到乃枝的话，低头一看，有个刻着字母的大星星。我们不知不觉间站在圆形广场的中心，对周围的行人来说，我们就像突然跳到舞台中央的两个人吧。而且眼前的乃枝还是一样，美得可怕，也许会有人以为是在拍什么影片。

毕竟现在的我，比以前更配得上乃枝了。

乃枝的眼睛闪闪发亮，我觉得自己对这张脸还是无力招架，但我还是大声喊道：

「……我们有身为百合的价值！看到了吗！我和乃枝美得就像一幅画！我们要得到幸福！」

「我们要变幸福！我们会变幸福！」

乃枝也跟着我一起呐喊，接着抢在我还没开口之前亲吻了我。这次的吻，鼻子和鼻子没有对撞。乃枝还在害怕我隆过的鼻子，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恐惧与爱情参半的吻。

看在旁人眼中，这幕情景是什么模样？两个美丽的女生高贵的爱情？或者依然不够，是倒向一边的歪斜天秤？

只愿相依相偎的我俩身上，有什么值得剪裁下来的价值。

第一卷 九百一十七圆太贵了(作者:干胡桃)

在走廊等待值日生打扫完毕后，我回到教室发呆，不一会儿，敦美过来了。

「杏华，久等哩～」

「没哩～」

我为了表达「没等多久」而顺着应声，想起国中的时候被同学说「你回来了哩」，顺着回话，结果惨遭陷害的回忆※。我吓出一身冷汗，但这次顺利过关，敦美也咯咯笑说「什么啦」。

译注：日文的招呼语「你回来了」（おかえり）「我回来了」（ただいま），若是加上装可爱的语尾，变成「おかえりんこ」，让对方顺着回话说出「ただいまんこ」，语尾就会变成女性私密部位（まんこ），等于是陷害对方说出羞耻的话。

我在桌上打开便当盒，今天只有上午的课，所以中午铃响，很多同学都回家去了，但下午还有社团活动的学生，则像我们一样留在学校吃午餐。不过我们学校没有学生餐厅也没有福利社，午餐不是像我这样带自己做的便当，就是像敦美那样吃附近超商买的面包果腹。这是因为午休时间禁止外出饮食，不过仔细想想，星期六的中午应该算是放学了吧？不，难道下午还有社团活动的学生不算吗？

「感觉好像会下雨。」

敦美把前面座位的椅子转过来坐下，翻找着东西说。

「咦，真假？早上气象预报不是说下雨机率才30％吗？」

「看这天色，感觉有60％。要下就快点下嘛。」

敦美的话让我担心起来，离开座位到窗边仰望天空。东方天际一片明亮，但上空确实被一片浓重的乌云覆盖。

「我开动了！」

我在看天色的时候，敦美抢先一步吃起菠萝面包来。

我和工藤敦美不同班，但都是垒球社的一年级生。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六，秋季新人赛迫在眉睫，而且新队伍所有的社员都被列为参赛选手，今天也预定在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的这四个小时，在操场进行正式打击及守备练习。

这是我自己喜欢而挑选的社团，而且我在东京奥运看到日本代表队的活跃后，更加喜爱垒球了。不过我们学校也不是在县内争夺一、二名的垒球强校——虽然是想变厉害，但若问真的愿意不计代价变强吗？觉得好像又有点不一样——连周六下午都得耗在社团活动上，仔细想想，实在有点质疑。

七月以前，我还在为了可以增加与前队长福永学姊（最爱学姊了！）相处的时间而开心，不抱疑问、喜孜孜地参加周六下午的练习——但进入第二学期后，也看不到学姊了。

公立学校的话，星期六休整天，而我们学校上午还要上课，本来休假就少别人一大截了。老实说，现在我有太多想做的事，更加希望至少周六下午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要是现在就下雨，下午的社团活动就会取消了说……

我们两、三下就吃完午饭，闲聊了一阵，敦美突然看向讲台那一侧的壁钟。

「好！走吧！」

她拍拍我的肩膀催促，率先走出教室。一点十五分，考虑到换衣服的时间，差不多是该过去了。结果雨还是没下啊。

绕到教室大楼正面玄关，只为了前往社办大楼而换上学生鞋外出。一片沉重的天空底下，田径队员已经开始练跑了。

如果是男女合校，操场应该会有棒球队、足球队、田径队……其他还有什么？应该会有各种社团抢占地盘，挤成一团；但私立创明女高因为是女校，没有棒球队也没有足球队，平常会用操场的只有垒球队和田径队，各自都能确保拥有充足的练习空间。

有些队员先在教室换好衣服，只是来社办放东西，但我和敦美还穿着制服，向吃完饭在休息的学姊们打招呼后，在置物柜前换上队服。

「尾见和工藤，她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呢。」

「她们感情真的很好。」

我听见学姊们如此评论我们，忍不住和敦美对望，她露出名副其实的得意笑容。

下午一点半，练习终于开始了。我们一如往常，所有的队员围着准时现身的教练与副教练，组成圆阵。

「那么，今天也要鼓起干劲，好好加油……希望不会下雨。」

教练也在担心下雨，敦美说的「60％」数字绝妙，实际上天空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却又像是撑得住。

先是跑操场五圈，接着两人一组做伸展操及投接球。

教练说各年级至少都要有一名投手，但今年的一年级没有人自愿，因此十月所有的一年级生都要做投球练习，好像要透过练习，挑出最合适的一名。今天敦美也投了二十几球，接着教练喊：「下一个，尾见！」被指名的我就要走上投手丘接替她，这时——

整片天空乍然亮起，接着传出轰隆隆低重音。有人尖叫：「呀！」教练立刻大声指示：

「二年级，停止挥棒练习！立刻把球棒收起来！」

有空的两名一年级生跑去回收金属球棒，副教练仰望天空说：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真的下雨的话，就结束练习。」

教练话声刚落，豆大的雨滴就纷纷落下，雨滴愈渐密集，哗哗雨声缓慢地逐渐放大音量。

「下雨了！」

「那今天就练到这里！原地解散！」

教练和副教练往教室大楼，而拿着球具的队员们则朝社办大楼跑去。幸好所有的人都及时在下起大雨前跑进室内了。

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确认，才下午两点而已，开始练习才过了半小时。

「教练也说了今天解散，各自换好衣服后就离开吧。」

负责最后锁门的队长催促，但惯例上练习完是二年级先换衣服，然后才轮到一年级。

「辛苦了～」

换上制服的学姊们陆续从门口撑伞离去，终于轮到一年级换衣服了，我脱下稍微被打湿的运动服，偷看敦美，敦美也正望向我。这瞬间的眼神交流，就让我们心灵相通了。

我和敦美在社团认识，虽然不同班，却成了称得上闺蜜的关系——这部分其他队员和同学也都知道，实际上我们今天也一起吃了午饭。然而比起表面上的这层关系，其实我们的连结更要深刻，早已踏入了秘密的领域。

但话又说回来，也不是「彼此喜欢」这种单纯的关系。我们有共同的心上人，透过这个心上人而结合，是这种有点扭曲的联系。

四月加入垒球队不到一个月，前任队长福永垒大人就夺走了我的心。

一开始我被她美丽的容颜所吸引。说到美型，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到双眼皮，但福永大人却有着一双清爽的单眼皮，不过她也不是欧美人士会喜欢的那种亚洲人类型，具有符合日本人美意识的美。身高将近一七○公分，比起男性，外表无疑更受到女性的欢迎，我也被许多同学问过：「你们队长福永垒学姊是怎样的人？」「你知道福永学姊的生日吗？」

真正喜欢上她，是得知她自律的个性之后，福永大人十分严以律己，却不会逼迫他人达到相同的标准。练习前的圆阵喊声，她也绝少会打抢。她很擅长以积极的话语，时而温柔、时而坚定地激发队员的士气。她比任何人练习得都要多，对此应该也有一份自负，然而当二年级的投手渐渐累积实力时，她便果决地让出王牌投手的宝座，这种为队伍牺牲小我的精神，也让我想要效法。

理所当然，福永队长深受其他队员的仰慕。二年级有三个称得上跟班的信徒，总是护卫着福永大人，不让一年级生不必要地靠近队长。此外，队上有每年四月到七月期间限定的副队长一职，如果没有意外，会在组成新队伍时，升格为队长——也就是说，现任队长也曾是副队长，不过因为副队长负责指导及照顾一年级生，因此我们几乎没有机会直接和福永队长聊到私人话题。我们只能远远地，或是从背后看着福永学姊努力的样子，我觉得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我们的崇拜更加狂热。

总之，学姊真的让人打从心底尊敬，只是和她一起进行练习，就彷佛灵魂受到了净化。然而对于这样的对象，我内心滋长的感情，却包含了不纯洁的成分。

想要和学姊发展出秘密的关系、想要被学姊所爱。

想要被学姊豢养。

而工藤敦美识破了我藏在心底的感情。

「我跟你是同类。」

她主动这么说，揭示自己的秘密，因此我决定相信她。

我们彼此诉说希望学姊如何宠爱自己的妄想，然后有一次，我们发现只要拥有施与受的精神，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实现彼此的愿望。

今天由我来扮演垒大人，所以下次换你当垒大人喔。

就这样，我们从「跨班闺蜜」这种表面的关系，跨出了更深的一步。

原本预定到五点半的练习在两点结束了，多出来的三小时半，要怎么打发？

按顺序，下次轮到敦美当主角，由我扮演垒大人，满足对方的愿望。若是刚好遇到生理期则另当别论，但正常情况下，敦美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从第一次开始，地点就经常是敦美住的大楼里的她房间，因为距离学校比较近，而且她的父母经常不在家，方便许多。

我们一起离开社办，敦美的塑胶伞放在社办置物柜，所以她撑那把伞，而我从书包取出摺叠伞打开。雨势没有刚下的时候那么剧烈了，但仍有一定的强度，感觉接下来还有得下。

我们私立创明女高所在的汤崎这座小市镇地势东西狭长，北侧是标高约六十公尺的小丘，南侧则是以和国道并行的私铁为界。从学校走路到汤崎站只要三分钟，从汤崎站往西走是市中心，属于「北上」方向，距离终点的地藏丘站有四站；另一侧的东边则是一片住宅区，距离终点新美津站有些远，有十站。全校约一半的学生都利用这条全长仅十一公里的私铁上下学，大部分都是从东边的住宅区坐过来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当然，北上的商业区也有公寓大楼和透天厝。实际上，我们现在正前往的敦美家的大楼，就位在距离地藏丘站徒步五分钟的市区。抵达汤崎站后，我阖上雨伞，穿过验票闸门，这天跟在敦美身后前往上行月台。因为是使用通学月票经过自动验票闸门，抵达地藏丘站之后，必须再补票才行。

雨依旧下个不停，隔着雨丝画出来的斜线帘幕看过去，对面的南下月台也有几张认识的垒球队面孔，但北上月台除了我俩之外，没看到其他穿创明制服的学生。

摺叠伞收伞很麻烦，阖起伞面，伞骨就会自动摺叠，然后用绳子束起来免得散开，但就算湿掉的伞面折进内侧，也没办法再放回书包里。拿在手里，每次我都会烦恼伞柄是要缩短，还是任由它伸长？今天我决定不缩短，看上去有点怪，但湿掉的部分距离地面比较近，不会弄湿衣服，若讲求实际，还是不要缩短比较好。

「今天要叫你做什么好呢？」

敦美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悄声细语，看来她的脑袋已经被回家要做的事给占满了。

根据时刻表，这个时段，电车每八分钟有一班，班次很多。因此虽然车厢只有两节，但基本上都很空，除了上下学时段，几乎都有位子坐。北上车先来了，我们上了车，发现空位后一起坐下，接着漫不经心地环顾车厢里面，在第二节发现了熟悉的面孔。

「啊，结城学姊在车上。」

「结城学姊？啊，真的。」

我和敦美悄声交头接耳，我们才刚入学半年而已，同年级的学生姑且不论，脸和名字搭得起来的学姊数目有限。我们会认得三年级的结城忍学姊，是因为她是跟我们心爱的福永学姊特别要好的三个手帕交之一。

担任学生会干部的结城忍、创明第一位以直播偶像身份活动的奥原环奈、父亲是医院院长兼校理事的富千金高桥悠乃，这三人再加上福永垒大人，被我们称为F4。不过我没看过这个称号由来的漫画和电视剧，因此不清楚适不适当。我会采纳敦美的命名，是因为F4的F可以解释为福永的F，也就是「福永学姊和她的伙伴四人组」。虽然我不认为四人里面实际上有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这样的分配，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垒大人还是应该担纲主角。

七月十一日，我不可能忘记这一天。县大赛的第二轮比赛对手，是被视为冠军大热门的垒球强校，继前天的第一轮比赛，创明继续由二年级王牌投手先发，但两校实力天差地远，第六局就已经是一比五，创明落后四分。在最后一局的第七局上半，教练换上了后援投手垒大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让学姊留下回忆的登板。没能被列入选手的我们在观众席看着学姊的英姿，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拉开距离，无法出声欢呼，只能拍手应援。当天一般学生也可以进场，稍远处也看得到F4其他三人的身影。若是能在这时拿到三人出局，即使队伍输了，垒大人本身也能在最后留下美好的身影；但结果只让一人出局，在满垒的状况下被换下场。二年级投手再次登板，又送出一分，下半局也三上三下，最后创明以一比六落败。在回程的巴士还有散会的致词中，面对队员，垒大人都以队长的身份表现得很坚强，但我们耳闻她在和F4一起回家的路上嚎啕大哭。对垒大人来说，能暴露出软弱一面的知心朋友，就只有F4。

F4的其中一人，结城学姊就坐在第二节车厢，她穿着便服，所以应该是先回家吃过午饭才出门的吧。现在她单用右手操作手机，从手指动作看得出不是在玩手游，而是在打字，也许是在联络什么人。身边有把用过的长柄伞，表示她第二趟外出时已经下雨了，还是从家门口走到最近一站时下雨了？终点站地藏丘站的验票闸门在电车行进方向，因此我一开始以为她会坐在第二节，是打算在中途站下车，但结果她没有在每分钟停车的中途站下车，而是跟我们一起坐到了终点站。结城学姊朝我们这里瞄了一眼，但她应该不认识我们，只是发现有穿创明制服的女生在车上吧。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开同校放学学生的目光（从汤崎站上车的学生多半都坐第一节车厢），所以才待在第二节车厢。

因此下车的时候，虽然我们离验票闸门比较近，但我在补票机支付多乘的车资时，结城学姊先离开闸门了，我们大概晚了约三十秒才走出闸门。

外面是车站大楼广场，正面稍远处是西口，右边是车站大楼一楼的部分商家，左边是通往公车总站的通道，通道前方，结城学姊正站着跟一个女生说话。看到那女生的背影，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敦美也同时停步。

不可能认错，那是垒大人。

垒大人和我们一样穿着制服，手上只提着书包。

很可惜地，从我们的位置只看得到垒大人的后脑勺，但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对话时的结城学姊的脸，她的嘴巴在动，也依稀听得到声音。

「咦？这么贵？」

结城学姊说，眼睛上抬，再次望向对方的脸说：

「九百一十七圆？」

说完的瞬间，她似乎注意到我们在看，说：

「唔，剩下的晚点再说。」

接着便催促垒大人似地，朝公车总站走去了，两人一眨眼就消失在通道前方。

我们两人因为突然目睹崇拜的女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直到垒大人的身影消失，敦美才总算出声：

「是垒大人。」

「虽然她没注意到我们……抱歉，如果我乖乖买票而不是用月票，就可以比结城学姊先离开闸门，至少有时间跟垒大人打声招呼了。」

「又不可能未卜先知，错不在你啦。」

虽然恋恋不舍，但也不能追上去搭同一班公车。我转换情绪，为了前往敦美家，准备朝正面西口走去，敦美却拉住了我的左手。

「嗯？」

「九百一十七圆是什么？」

敦美似乎沉思起来。我急着赶路。

「不晓得，应该是买了九百一十七圆的东西吧，然后向约好的结城学姊报告。」

「可是知道价钱吧？是九百一十七圆，不是九百圆整，是有零头的独特数字，能不能查出是买了什么呢？」

「咦？」

「这是可以拥有和垒大人一样的东西的机会喔！」

原来如此，还能有这种发想吗？

「还有，垒大人刚刚没有带伞，所以她买了那样东西的地点，应该是在从这里可以不必淋到雨的范围内。应该可以断定，就是中心这里。」

我们都简称这栋车站大楼「地藏丘中心」为「中心」，这里是市中心的数家综合百货公司之一。中心与JR地藏丘站距离约三百公尺，但中心的地下通道与JR并不相通——或者说，沿着地下通道，只能去到隔壁大楼，而且那里只有拉面店和美体沙龙。过一条马路，也是有麦当劳那些，但是在这样的雨势中，不撑伞过一条马路，光是这样就会稍微淋湿头发和衣服吧。可是刚才垒大人的背影看起来是零湿度的干燥感，是下午两点下起雨之后，就一直待在室内的人。换言之，下午两点的时候，垒大人应该就已经在中心里了。

当然，那样东西也有可能是下午两点前在中心外面买的，但敦美提出的九百一十七圆是在这栋中心里面购物的假设，我觉得可能性极高。

「还有，垒大人只提了一个书包，只有一个我们手上也有的书包。所以她买的东西，是可以装进书包的尺寸。」

我觉得如此认定似乎有些武断，指出敦美推理的疏漏。

「也有可能是装进肚子里了啊，垒大人穿着制服，所以还没有回过家，她午饭应该是在外面吃的。然后因为都来到市区了，所以一定不是在学校附近，而是在选择更多的这里吃了午餐。刚才垒大人是不是在跟结城学姊说，她吃的午餐是九百一十七圆？」

「午餐吃九百一十七圆，以价格来说很普通啊，是值得结城学姊那么吃惊的价格吗？」

「唔……比方说是吃了麦当劳之类的？」

「今天中午我吃麦当劳，吃了九百一十七圆耶——唔，这样的话，确实会说『这么贵？』吗？」

「所以也是有可能是花在午饭的金额吧。」

「嗯。唔，确实有可能。」

敦美不甚情愿地同意，但接着又继续思考起来。如果九百一十七圆是午餐钱，就没办法和垒大人一样了，所以她想要追求那东西不是午餐的可能性吧。

「可是，假设十二点半离开学校，应该不到下午一点，可能四十五分就到这里了，即使午饭吃得久一点，一点半一定也已经吃完了——现在是两点十五分。所以吃完饭后，至少有四十五分钟——实际上应该有超过一小时的时间。如果垒大人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却什么都没买，反而让人好奇她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来吃午饭？应该是要来这里买东西，想说顺便吃午饭，所以在这里吃吧，然后买了东西这样。」

我们都知道垒大人搭公车上学，平常搭的路线不会经过中心，所以不必刻意说出来，我们的讨论也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前提上：这次垒学姊出现在中心有特定的目的，是特地花了车钱过来的。

「唔……九百一十七圆，可以放进书包的小东西？而且被结城学姊说得好像九百一十七圆很贵一样。所以垒大人是特地跑来中心，买实际上可能五百圆就能买到的东西？而这是主要目的，午餐只是顺便？」我说。

「就算价格只要几百圆，有些东西也只有这里才买得到啊，学校附近的店家没卖的，比方说特定的品牌之类的。你不觉得反过来这样想，更能缩小条件吗？」

「这……或许吧。」

「我也不否定九百一十七圆可能是午餐价格，不过这个晚点再考虑吧。九百一十七圆，我觉得不太像是一餐的价钱，因为中心可以吃饭的地方有限，而且比方说五楼的美食街，大部分的定价也都是整数，像是几百几十圆，对吧？所以——」

听到敦美这么说，我也开始认为比起食物，是某些小物的可能性似乎更高。金额知道，尺寸上限也知道了，再加上必须特地到市区的百货公司才能买得到的这个条件，我渐渐觉得就像敦美说的，搞不好能查出垒大人买了什么。

话虽如此，对于拥有和垒大人一样的物品，我并没有多大的执着，这也是我和敦美的不同。敦美只是在社办偷看到垒大人的内衣，就查出品牌，买了同一牌的内衣来穿，要我扮演垒大人的时候，也会叫我穿那些内衣。身上穿戴和垒大人一样的物品，对敦美来说，意义就是如此重大。

我们决定先移师到西口出口附近，确认一下中心楼层介绍。百货公司是地下一楼到地上五楼，六楼以上是私铁的事业部办公室之类的；九楼有影城，但电影和九百一十七圆这个金额也对不上来，因此我们先把九楼除外。

「像这样一看，店家数量很多呢。」

大略计算，中心里的店家超过一百三十家，敦美说为了避免漏网之鱼，每一家店都要看。感觉比较容易调查的店家，也就是估计符合金额的商品应该不多的店家，是小规模的名牌精品店；反过来，感觉很难应付的，是面积和商品数量都压倒性繁多的五楼丸善＆淳久堂书店、四楼的家电行NOJIMA，还有三楼的东急手创馆吧。

我们先从目前所在的一楼开始巡视所有的店家，因为一楼分别被电铁、公车总站及广场占走了一定的面积，店家数量最少，只有十二家，其中也有罗森超商等没理由特地跑来中心光顾的店，因此我们逛了剩下的十一家店。在名牌精品店，衣服和鞋子的定价每一样都让我们瞠目结舌。

「可是，这种东西还是有人买呢，好厉害。」

我说出庶民阶级的感想，敦美竖起右手食指。

「高桥悠乃学姊之类的就会买吧？听说真正的有钱人，不会自己上百货公司，而是百货公司有个叫『外商部』的部门，会派人到有钱人家展示商品，或是在有钱人光顾百货公司的时候，派顾问陪同，逐一解说商品。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我知道，像这样对吧？『从这边到那边，统统给我包起来』。」

我指着实际的商品刚这么说完，就和店员对上了眼，连忙挥手说「没有、不是，我乱说的」，狼狈逃出店外。

皮革制品、红酒、眼镜专门店这些感觉和垒大人无关的店直接跳过，以时尚相关店铺为中心大致浏览了一下，却没看到价格符合的商品——美妆品让我们烦恼了一阵，但考虑到退出社团后，高三生也是有可能开始化妆，所以还是看了一下。

「没什么九百多圆的商品呢。」

「就算有，通常也都是整数呢。」

回到广场后，敦美点出手机计算机APP，开始计算。

「含税价九百一十七圆的话，商品的本体价格四舍五入或无条件舍去，是八百三十四圆，若是无条件进位变成九百一十七圆的话，本体价格是八百三十三圆呢。可是一般来说，含税价或不含税价其中一边会是整数吧？」

「也就是说，定价方式很特殊吗？如果这是线索，照一般方法定价的几乎所有的店家都可以跳过了。」

想要偷懒的我这么说，但敦美不理我，继续按手机。

「嗯？我刚才说的八百三十四圆，是10％税率的情况，假设税率是8％，九百一十七除以一点零八……」

敦美展示手机画面，上面显示「849.074074074……」

「噢！会是八百五十圆呢。」

「没错，终于没有零头了。」

「税率8％的话，是食品对吧？」

「而且内用的税率是10％，代表那东西不是已经吃进肚里了，而是放进书包里外带了……」

能放进书包里的食品——我寻思了一阵，想到了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罐头之类的？螃蟹罐头之类的还满贵的吧？如果听到一个罐头要九百一十七圆，结城学姊应该也会忍不住惊呼：『这么贵？』」

但敦美不同意这个假设。

「罐、罐头？垒大人特地跑到百货公司，就为了买罐头？」

敦美说着，哈哈笑了出来。什么啦，人家努力挤出空洞的脑汁才想到的耶。不过，若问实际答案真的是罐头吗？应该也不是吧。而且如果不是装饰品或日用品，也没办法和垒大人拥有一样的东西，不符合敦美期望的答案吧。

「那，下一站去五楼吗？」

五楼的店家数量仅次于一楼，多半都是餐厅，而现在出现了是食品的可能性，感觉很适合去看看，我们搭电梯直上五楼。

餐厅大部分都会在入口旁边展示餐点样品或菜单，不必进去里面，也可以掌握各店的定价倾向。不过几乎所有的店家，含税价格的个位数都是0。

义大利餐厅正在举办番茄展。

「番茄展耶，感觉奥原学姊会喜欢。」

可能是因为和前学生会干部的结城忍学姊搭同一班电车，刚才又在一楼聊到富千金高桥悠乃学姊，敦美提起了F4剩下的一人，奥原环奈学姊的名字。

世上有所谓的直播APP，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直播主，在这个时代，创明诞生的第一位（应该）直播主，就是奥原学姊。在F4伙伴（学生会干部和理事女儿）的支援下，校方也同意做为实验案例，以不公开校名、真实姓名等做为条件，让奥原学姊进行直播活动。奥原学姊在APP上用的艺名（？）是「小番茄」，我也出于好奇看过两、三次直播，设定好像是来自番茄国的妖精，学姊总是穿着番茄图案的衣服，直播的房间也都被番茄周边商品的红绿二色所填满。直播期间，桌上一定摆着一杯番茄汁，角色塑造相当彻底，喜欢的人就会喜欢吧。画面上有不少做为收益来源的付费道具交错飞舞，所以看起来人气似乎不错。奥原学姊使用的APP虽然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直播主，但必须满足一定的条件，才能从「业余」晋升到「偶像」行列，因此奥原学姊以偶像身份直播，代表她已经取得了一定数量的粉丝并升级了吧。

正在举办番茄展的那家义大利餐厅位在美食街边缘，我们接着前往书店。

丸善＆淳久堂占了五楼最大的面积，商品数量一定也很惊人，我暗自鼓足了劲要挑战，然而敦美却干脆地决定要跳过。

「书本价格几乎都是本体价格加上一成的税，本体价格也几乎都是整数，所以我觉得不含税八百三十四圆的东西不会是书。还有，如果是书，现在一本文库本九百多圆也不算多贵啊。」

这是知道书价行情的人才会说的话，我觉得应该还是有很多人以为一本书大概只要五百圆左右。不过成绩优秀、担任学生会干部的结城学姊不可能不知道文库本的价格行情，因此敦美以学姊「九百一十七圆，这么贵？」的反应，推论可以排除书本，感觉算是相当合理。

接下来是四楼。四楼有许多流行服饰和小物商家，第一间看的店，店头陈列着定价九百九十圆的发夹和马尾夹。敦美认为短发的垒大人不需要这些东西，一开始本来要跳过，这时我忽然灵光一闪：

「唉，敦美，你觉得九百九十圆的不含税价格是多少？」

「九百圆吧？」

敦美当下回答。这我当然知道。

「那是消费税10％的情况吧？如果是8％的话呢？」

敦美老实地取出手机，再次点开计算机计算。

「啊，真的耶，是九百一十七圆……怎么会这样？」

敦美的手机画面上，并排着和我的心算结果一样的数字「916.6666……」，我说出刚才福至心灵想到的假说。

「消费税率8％的话，就表示买的不是这类杂货，果然还是食品，而且是外带的情况。所以我又要拿罐头当例子，不要笑我喔，这完全只是举例。好，假设垒大人买了一个九百九十圆的罐头，被结城学姊问到价钱，垒大人知道直接回答会被嫌贵，因为不想被嫌贵，想要尽量低报价格，所以说了不含税的价格，就会出现九百一十七圆这个数字，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呢？」

这段期间，敦美在手机上反过来将九百一十七乘以一点零八计算，结果是「990.36」，不管是四舍五入还是无条件舍去，含税价都是九百九十圆。

「唔……确实就像杏华你说的，若是以8％来计算，如果九百一十七圆是本体价格，含税价就是九百九十圆，是整数；反过来含税价是九百一十七圆的话，就像刚才计算的，本体价是八百五十圆，一样是整数，所以消费税率果然是8％。总而言之，垒大人买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外带的食品……嗯？等一下。」

这时，敦美将八百五十乘以一点零八验算，结果画面出现「九百一十八」这个整数。

「等一下等一下，八百五十的不成立，虽然只差一圆，但可差得远了。这样的话，整数就只剩下九百九十圆，然后只剩下因为想隐瞒含税价而说了不含税价这种有些牵强的假设。唔……所以税率一定是8％这个说法本身，还是先保留比较好吧。还有，10％这边——」

敦美用手机继续计算，九百一十七乘以一点一零，结果是「1008.7」，非整数。如果九百一十七圆是含税价，不含税且消费税率为10％的情况，就像刚才计算过的，是八百三十四圆。如此一来，以九百一十七圆为中心，将它是本体价的两种含税价，以及它是含税价的两种本体价，总共四种价格都计算出来了，但整数只有加上8％消费税时的九百九十圆。扣掉8％的消费税，会是九百四十九圆多一点，原本以为是无条件进位到九百五十圆，但反过来验算，却差了一圆，不符合整数。

「嗯？嗯？嗯？等一下等一下。」

敦美又继续自顾自计算起来，八百三十四乘上一点零八，变成「900.72」。看到这个数字，我有些混乱起来。

「咦？怎么回事？」

「等一下。」

敦美把自己的伞交给我，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和自动笔，在空页画出简单的图解。

（插图001）

「含税和不含税，两边都不是整数——虽然也有这种可能性，但以两边都是整数为前提来思考的话，以九百一十七圆为中心，检验四个数字后，找到了一个九百九十圆。可是，还有一个整数九百圆，这是因为最后乘的数字是8％，假设有些以外带为主的店，为了让外带时的价格是整数，会依此来设定本体价，九百圆的话，本体价就是八百三十四圆呢。可是如果在那家店选择内用，同一种商品，税率会变成10％，就刚好是九百一十七圆了。」

如果以九百一十七圆为起点，要算出九百圆，必须扣掉10％消费税，再加上8％消费税，十分复杂，因此有些难以理解。但若是以八百三十四圆为起点，外带是九百圆，内用就是九百一十七圆，状况变得极为简单明了。见我总算掌握图解的意义，敦美作出结论。

「照你的解释，九百九十圆不是实际支付的金额，而是情急之下算出不含税的九百一十七圆来回答，我觉得很牵强；但九百圆的东西内用，变成九百一十七圆，感觉就没那么不自然，也可以完整解释九百一十七圆这个神秘的数字。」

「简而言之，这就是垒大人今天在某处吃的午餐价格吧？所以也没办法买和垒大人一样的东西了。」

从地下一楼到地上五楼共六层楼之中，我们只粗略地看了店家数量较少的一楼和五楼，还没有花上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在即将下午三点，假设现在就去敦美家，还有两小时半左右可以享乐。

然而敦美摇摇头。

「还有在胃里放进和垒大人一样的食物的可能性。」

看来她无论如何都要查出垒大人花掉的九百一十七圆的用途。

因为应该是以外带为主的店，我们注意到三楼美食广场的摩斯汉堡，然而实际前往，我们发现摩斯汉堡采用外带内用均一价，所以结帐的时候，不可能出现九百一十七圆这样的零头。我们也大略看了一下美食广场其他店家的菜单，都没看到九百一十七圆的商品。

最后我们前往地下一楼，这里就像典型的百货公司地下楼，有许多贩卖便当、甜点、蛋糕等食品的店家，最里面则是私铁开的超市，无法内用，但超市的话，依据商品组合，也是有可能结出九百一十七圆这个数字。不过垒大人不太可能特地跑到中心的超市买东西，可以跳过占据地下一楼最大面积的商店，真是太好了。

附带一提，地下一楼不只有食品店，还有厨房用品店。虽然我没听过，不过是一家叫二一二厨房用品的品牌店，敦美不晓得是否忘不了想要买和垒大人一样的小物的初衷，先走进了那家店。

「像这个，感觉奥原学姊就会买。」

敦美指的店铺一角，陈列着以番茄酱闻名的台尔蒙（Del Monte Foods）的联名商品：围裙三千三百圆、环保购物袋一千六百五十圆、保鲜罐一千五百四十圆等等，价格反映出联名商品的附加价值。会用这种价格买这种东西的人，应该也只有小番茄了吧？庶民派的我这么想，但贴着保冷午餐盒二千七百五十圆标价的钩子上空空如也，显示被人买走了。

我们就像这样一路逛，最后来到了Mister Donut的中心地藏丘店。在地下一楼的食品店里，Mister Donut是唯一有内用区的店，不过也只有四个位子而已。约两公尺长的吧台被透明隔板隔成四区，变成每个人都对墙进食。

以外带为主，也可以内用，乍看之下符合条件，但看到贴在橱窗上的标价，我立刻判断这里也落空了。因为本体价格都是整数，但要让内用变成九百一十七圆，本体价格总计必须凑成八百三十四圆这种零碎的数字才行。每一样商品的个位数都是0，「多拿滋POP」这种小球状的点心是以五圆为单位，一颗三十五圆等，不管怎么相加，个位数都不会变成四圆。

我早早就要放弃时，敦美眼尖地发现了。

陈列着六种多拿滋POP的橱窗角落，贴着这样的广告：

多拿滋POP　八颗装　十六颗装　二十四颗装

￥二五○　不含税　￥四八二　￥七○四

含税外带　￥二七○　￥五二○　￥七六○

含税内用　￥二七五　￥五三○　￥七七四

二十四颗装的多拿滋POP的不含税价格是七百零四圆！只要再加上一百三十圆，就可以凑成八百三十四圆了，然后这里有许多不含税价一百三十圆的甜甜圈！

现在是星期六的下午三点，可能是碰巧，橱窗前没有客人在排队。敦美走到橱窗前，告诉店员想要的商品。二十四颗装的多拿滋POP可以从六种里面挑选喜欢的口味，敦美要了六种各四颗，总共二十四颗。接着从不含税价一百三十圆的商品中，约十个选项里挑了巧克力甜甜圈。

店员俐落地将二十四颗装的多拿滋POP装进专用容器里，问是否要外带。

「我要内用。」

「呃，等一下，不用连这都一样吧？」

我反射性地劝阻，因为四个内用座位里，中间两个都坐了人。敦美在吃的时候，我要待在哪里才好？不，更重要的是，那么多颗她吃得完吗？

「啊，那我要外带……对了，内用的话是多少钱？」

店员操作收银机，回答：「九百一十七圆。」

敦美支付了外带的九百圆，露出喜悦的笑容。

我们回到地上楼层，从西口离开。敦美得提商品纸袋，还要撑伞，所以我替她拿书包。一次提两个书包，颇有重量，但我们每天都在锻炼握力，而且距离她家走路只要五分钟，还撑得住。

接下来三十分钟，敦美的房间弥漫着不同于平时的甜香。

敦美一边品尝，节奏明快地一颗颗吃掉六种多拿滋POP。多拿滋POP是约乒乓球大小的球状，和波堤甜甜圈口味一样，只不过是一口大小。六种口味当中，敦美似乎最喜欢天使奶油球。第二轮吃得比第一轮更久，总共吃了十二颗时，敦美的手停下来了。

「敦美，要是剩下来，我可要把它塞进别的地方啰？」

我模仿垒大人的口气说，敦美也来了劲，拿起老派球口味，犹豫了一下，放进口中，吃力地咀嚼着。六种里面，老派球和巧克力时尚球这两种口味表面粗糙，想到敦美是为了减少会痛的种类而吃，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勉强吃完第十三颗的时候，敦美难受地连叹好几口气，说：

「难怪会耗上一小时半。应该说，居然能花一小时半内用，垒大人果然厉害。」

「不不不，你还有吃午饭啊，而垒大人是把它当成午餐，空着肚子开始吃的，条件不一样。」

我这么说，主张敦美没必要全部吃完，因为我想要快点进入下一个阶段。

我不知道敦美对我是什么感情，但其实在我内心，已经萌生了将敦美视为敦美本人，感到爱恋的情绪。

自己主动的时候，我化身垒大人疼爱敦美，反过来轮到我被动时，虽然有一半当成是垒大人在爱我，但实际上爱抚着我的嘴唇和手指，都是敦美的。

想让敦美感到为难。想让敦美舔我。想让敦美高潮。

我的视线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飘向床铺。

然而敦美却好似意气用事起来，不肯从桌前离开。

「我说杏华，你还记得垒大人最后一次登板吗？」

她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当然。」

「那，你记得垒大人投了几球吗？」

我无法正确地回答。敦美看着还剩下一半的多拿滋POP，说出答案。

「十八颗。第一个打者很难缠，在第八球四坏球保送。接下来的打者第一球就击中，内野高飞球，一出局。可是下一个打者在二坏零好下，击出投到正中央的第三球，一、二垒有人。下一名打者连四坏，变成一人出局，满垒。到这里投了十六球，再下一名打者，投出二坏零好时，垒大人被换下来了。」

敦美的记忆很正确，我的脑中历历在目地浮现出那年夏天的一页，敦美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读过的推理小说里，有个退出体育社团的女生角色，其中一个场面是，她说终于能尽情吃到饱了，结果也只吃得下这么一点。所以我猜想，垒大人是不是在垒球队现役的时候都很节制，现在退出社团，没必要维持体型了，想要尽情吃一次甜食，所以才做了这种鲁莽的挑战。而且因为是内用，没办法半途逃走——虽然吃不完带回家也可以，但结果全部吃完了——前提是书包里没有剩下的甜甜圈啦，不过应该是吃完了吧。我觉得如果是垒大人的话，一定办得到。我思考她毅力的来源是什么？然后想到了。那一天，垒大人理所当然应该想要拿下三人出局再换人的，还想要再让两个人出局。当然，也有可能一球就内野滚地球双杀，但不是那种靠运气的方式，想凭自己的力量再拿下两人出局的话——」

「还需要再两次三振，总共六球。」

「对，所以总共需要二十四球。就是留下了这样的遗憾，所以垒大人才会想要把这二十四颗球全部吃完，做出如此鲁莽的挑战。这么一想，我也想达成和垒大人一样的挑战。」

可是一看就知道敦美已经吃不下了，但我的话，甜甜圈应该可以解决。

「唉，敦美，今天是我扮演垒大人耶，所以我有必要和垒大人的胃同步吧？」

这似乎成了最后一击，敦美无力地垂下头，同时也兼作点头的动作。

「那，我不客气了。」

我在社群媒体上看到，「装甜点的另一个胃」的英文是「Additional stomach for sweets」，虽然不知道文法上对不对，但我自己很喜欢。我把它告诉敦美，然后说：

「你今天的午餐吃了菠萝面包还有什么？苹果派？也是甜面包嘛。所以你的甜点胃已经差不多满了吧？我应该可以把剩下的吃光，怎么样？多拿滋POP十一颗加上巧克力圈，超过一半呢。算一半的话，我给你四百五十圆好了。」

「不用了啦，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吃光才买的，你等于是在帮我消化，我不能跟你收钱——等一下！」

敦美突然喊道，拿起手机，又打开计算机了。

「你看！九百一十七圆乘以三倍——」

画面上显示「2751」这个四位数，但我还是不懂这有什么玄机。

「对了，我想起来了，奥原环奈学姊之所以叫环奈——」

这回敦美打开其他APP，画面里正在直播的偶像当中，刚好「小番茄」也在这个时段直播，敦美点开那一页。

框外的背景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仔细一看，上面写着「HAPPY BIRTHDAY」，小番茄就坐在生日样式的画面里。敦美喃喃道：

「学姊是神无月出生的，所以叫环奈※。」

译注：神无月即阴历六月，神无的发音为「かんな／KANNA」，与奥原环奈的环奈（カンナ，KANNA）发音相同。

直播画面中的小番茄正在打开朋友赠送的礼物，传来窸窸窣窣的拆封声，包装里出现一个绿色的便当盒袋，上面大大地印刷着「DEL MONTE」，边缘的部分露出银色，似乎有保冷功能。

是卖完的保冷便当袋——两千七百五十圆。虽然也要看尾数怎么处理，但三个人平分，一个人是九百一十七圆。

高桥悠乃大小姐不方便，结城忍学姊也有事要先回家一趟，因此福永垒大人一个人先去中心，顺便吃午餐，然后挑选要送给小番茄的生日礼物。挑好时，刚好结城学姊来会合了。

便当袋是不错，可是居然要两千七百五十圆？只是拿来装便当的袋子耶——这么贵？

眼珠子上翻心算，再放下眼珠子：（我要付）九百一十七圆？

这下终于能够完全解释结城学姊的动作和台词了。

然后。

敦美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就此一动也不动。

看来今天已经没力气恩爱了。

不知为何，我有种被甩了的感觉，自暴自弃地把剩下的甜甜圈都吃光了。

第一卷 微笑的代价(作者:相泽沙呼)

我在令人不快的臭味侵袭鼻腔的状态中，专心一意地挖着洞。

臭味与我的内心同样地混沌，弥漫的草木腥味、挖开来的泥土味，以及紫乃的发香——从那一刻之后嗅到的一切气味交融在一起，萦绕在我的鼻头，就好似意识逐渐混浊。

悄然伫立在深山的这处废墟，平时应该没有一丝光明，只有微弱的星光与放在地面的手电筒化身幽朦的照明，刨开了四周的黑暗。我在废墟后方，拼命挖掘着杂草蔓生的空间。

我不晓得已经像这样挖了多久，用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抹去额头淌落的汗水。感觉就连这样的一滴汗水，落至地面都会成为致命的罪证，令我骇惧不已。

必须不留半点痕迹地掩埋才行。

牙关不住地打战。我咬紧下唇，用力握住手中的铲子。

这样的工作不管重复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

即使如此还是非做不可，因为这是为了紫乃。

你是能为了爱而杀人的人呢。

曾几何时听到的话，现在仍像诅咒般反覆播送着。

我办得到。

绝对会做到底。

所以，所以紫乃，不要哭——

我这么告诉她。

并望向倒在一旁的尸体。

♥

我是在高中认识真嶋紫乃的。

入学第一天、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至今仍记忆犹新。她坐在教室角落，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怔怔地望着灰色混浊的窗外。一头长发乌黑亮丽，修长的眼睛镶嵌着鬈翘的睫毛，黑色的瞳眸满含忧愁。宛如电影的这幕景色，自然地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张容颜是那么地美丽，表情却宛如高傲的公主般，显得有些不悦，看起来就好似遗忘了展露笑容这类的感情变化。

原来真正美丽的女生，竟是如此地动人心弦？我从来没有对女生的脸看得入迷的经验，但也因为在教室里坐得近，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无意识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加上那身纤细的身材，紫乃的美吸引了许多同学的目光，但看到本人冰山一般的态度，众人似乎也很快地失去了兴趣。紫乃从不和教室里任何一个同学交谈，下课时间总是不知消失到何处，为了博君一笑而向她攀谈的男生，则是彻底被当成空气。起初也有些女生想和她交朋友，热心地找她说话，但对于邀她一起吃午饭的同学，她却冷冷地拒绝「我没兴趣」，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导致再也没有人想去自讨没趣了。

对如此一个不友善的人，我当然不是那种能够积极交好的个性。原本的我热心助人、喜欢接触人群，现在却完全变了个样，主要应该还是因为国中时的经历。

所以对我而言，真嶋紫乃应该就只是个虽然让人忍不住想去注意，却有些难以亲近的同班同学。

一个月过去，渐渐习惯镜中穿着西装外套制服的自己时，我撞见了那一幕。当时同学要我去跑腿，我抄近路走平常不太会走的体育馆后方。

几个男生团团围住一个女生，这异样的场景让我停下脚步。男生里面掺杂了几个怎么看都不像新生的学长，一看就是不良少年，那场景完全就是不良少年在纠缠女生这种过时的电视剧情节。我屏住呼吸，犹豫是否要转身离开，当作没看见。然而，这时我注意到厌烦地从男生群中别开目光的那张脸，被包围的女生，是那个高傲的公主——真嶋紫乃。

我暂时静观其变，我没有立刻开溜或伸出援手，原因是基于好奇，希望可以一窥真嶋紫乃这个不愿与他人有任何瓜葛的女生的秘密。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得以仔细地聆听男生们对紫乃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的内容，应该让当时的我大为震撼，我甚至忍不住想，或许根本不需要我帮助，应该直接离开才对。

然而看到紫乃听到那些话时的表情，我改变了主意。

「老师！这里！」

我放声大喊。我亲身经验过，知道这种做法非常管用，因此毫不犹豫。该说不出所料吗？男生们惊吓地转头看这里，接着仓皇逃离，只留下紫乃一个人背对体育馆肮脏的墙面，一动不动，直看着我这里。

「你还好吗？」

我走近她问。

紫乃没有回应这个问题，慵懒地望向我走来的方向。

「老师呢？」

「那是骗人的。」

我笑道，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那吃惊的表情实在可爱，几乎无法想像那是在教室里总是一脸高傲的她，让我奇妙地觉得赚到了。

接着紫乃以毫不掩饰稀罕的眼神细细地端详我。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同班同学的名字，似乎一点都不让她觉得尴尬。

「泽渡，泽渡优香。」

「是喔？」

明明是自己问的，紫乃的回应却不怎么感兴趣。接着应该是觉得奇怪我怎么还不走，她微微侧头，蹙着眉头问：

「你找我有事？」

「呃，也不是……」

人家出面帮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禁这么想。就算笑得笨拙也没关系，笑一下，说声谢谢，至少还会让人觉得可爱。紫乃对他人过度傲慢冷漠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痛快，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

看到我的反应，紫乃又讶异地问。

「没事，只是觉得真嶋同学你很有趣。」

说出口后我就后悔了，我还以为我已经痛切地体认到，把内心的感情直接说出口，会引发多少摩擦。

我害怕可能会被瞪，但紫乃抚弄着长发，反倒是一脸不服气。她是不是就要噘起嘴唇，闹起脾气来了？那动作看起来就是这么可爱，让人不禁这么想。

「怎样？泽渡同学想跟我当朋友？」

我有些语塞，因为这个问题很坏心眼，而且或许命中了红心。

「什么啦？你是不是太自视甚高了？」

我有些不爽，自以为反呛回去了，但紫乃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

「我长得很漂亮，很多人都想跟我说话。」

「既然知道，为什么态度不好一点？」

紫乃眉心紧蹙，就好像被硬塞了什么困难的工作。

「要你多管闲事。」

「你就是这样，才会传出奇怪的流言。」

「奇怪的流言？」

「就……喏，刚才的。」

「刚才那个喔？」

紫乃把视线从我身上转开，望向男学生们离去的方向，伸手梳了一下柔顺的黑发。

「你觉得那只是流言？」

「难道不是吗？」

紫乃没有回应，相反地，她修长的眼睛瞟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这……我怎么知道？我对你又完全不了解。」

刚才的男生对她说的话，我实在不想说出口。不过这一个月左右，在教室里明显格格不入的她，传出了奇妙的流言。有人说她经常入夜后在街上徘徊，被人目击和中年男子从饭店走出来，还说她在社群媒体上从事那类行为赚钱。男生们对紫乃说的话，就是这类内容。「我们也看到了，不过我们可以替你保密，代价是——」

紫乃没有否定流言，但是对男生们的话露出厌烦的表情，所以无论流言真假为何，我不由自主地为了救她而出声。

现在她也没有否定我的质疑。

「那，我要走了。」

紫乃转过身去。

不能让她离开。

不知为何，我反射性地这么想。

我连忙叫住她显得孤寂的背影。

没错，不知何故，她的背影让我觉得十分孤寂。

看起来好寂寞。

「我觉得都无所谓。」

可能是我的语气强烈，把她吓到了，紫乃停下脚步，回头以侧脸对着我。

「我说，真嶋同学，你就是一个人落单，才会被那种麻烦的家伙缠上。你要是有个伴，他们也会有所顾忌，所以——」

我到底在说什么？明明根本没理由这么用力地挽留她。

「所以——我来当你的朋友。」

♥

我和紫乃的交流就这样开始了。

如今回想，「我可以当你朋友」真的是很高高在上的提议，到底自以为是什么人啊？但紫乃似乎很中意我的口气。尽管如此，和紫乃维持朋友关系，是一件门槛极高的事。

首先，紫乃动不动就从学校不见踪影，就算想找她一起吃午饭，稍一不留神，她就会从教室里消失，得费上一番苦心去找她。LINE永远是已读不回，经常只回些莫名其妙的贴图，我们从来没有透过手机正常交流过。

她好像都在空教室吃饭，吃的东西很糟糕，几乎都吃营养棒，要不然就是超商买来的三明治。早餐不吃，晚餐吃外送披萨。她到底是如何维持那细致的皮肤与丝滑的头发，真教人感到疑问。我问她是不是没钱，她不解地歪头说：「没有啊？」我心想既然如此，那得让她饮食正常，所以把她带去学校餐厅，每天挑选更营养的定食给她吃。结果她向我求助「不知道晚上要吃什么」，因此我有时会去她住的公寓帮她煮晚饭，简直就像她住在外头的老婆。

我们家是双薪家庭，母亲工作很忙时，准备早、晚餐就是我的责任，我对自己的厨艺颇有自信，弟弟给出的评价也很好。不出所料，紫乃对我准备的饭菜很开心。虽然紫乃几乎不会笑，总是板着一张脸，表情肌全死光了，但第一次尝到我的料理时，她那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瞪圆了修长的眼睛，就像吃惊时向来的反应，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湿润闪烁的黑色瞳眸注视着我，说：

「吓我一跳。」

不是「好吃」，而是「吓我一跳」，这感想真令人气恼，但对她来说，是等同于展颜欢笑的感情流露吧。因为她真的总是只露出无趣的神情，看到她这种表情的人，一定就只有我一个。

紫乃好像和母亲两个人住，母亲在酒店上班，早上才会回家，所以我只见过一、两次。紫乃狭小的房间一派颓废，或者说就像垃圾堆，没有一丝女高中生的可爱气息，却杂乱地搁置着看起来昂贵的皮包、饰品、化妆品和衣物，这部分或许也可以说很女孩子气。

「你怎么有这么贵的东西？」

「跟我妈借的。」

紫乃没什么似地回应我的疑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穿着那么可爱的衣服、带着那么漂亮的皮包，是要去哪里？

结果，紫乃总是不否认那个流言，但是不否认，形同揭示了一部分的真实。

「那，那些化妆品呢？你不是几乎都不化妆吗？」

为紫乃准备的晚餐吃完后，我们坐在她房间的小床床沿，懒散地打发时间。我唠叨着「乱成这样」，替她收拾乱丢的垃圾，室内多多少少呈现出像女孩房间的样貌了。家里不是轮到我准备晚餐时，大概每个月一次，去帮紫乃煮晚餐和打扫房间，成了高中生的我的例行公事。

「借来的，可是不太会用。」

她羞赧又有些不悦地这么回答我。紫乃虽然表情肌死光，但是和她往来，我渐渐能察觉她微妙的表情变化了，搞不好紫乃真的不知道怎么化妆。

「优香很会化妆呢。」

忘了是什么时候，紫乃曾经这么称赞我，现在她也板着一张脸，说了和当时一样的话。

化妆技术被称赞，让人颇感愉快，但是去上学的时候，我的妆容真的只是让脸部有点微妙的变化而已。也不是因为校规很严，但顶多就是让气色好看一些、睫毛夹翘一点、遮掉脸上的瑕疵而已。我从小学的时候个子就比一般女生还要高，现在也是一样；骨架也大，国中的时候常被人调侃像男生。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上高中以后，就学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女孩子味的化妆技巧，既然紫乃这么说，我的挑战也称得上成功了吧。现在网路影片都有详细的化妆教学，而且百圆商品店就能买到齐全的化妆工具。不过紫乃房间的梳妆台上散落的化妆品，都是我知道但贵得买不起的名牌货。

「要不要帮你化妆？」

细一看，我发现有网路上看过的粉底，包装设计很可爱，光是拿来摆饰，就让人心情愉悦。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她向母亲借来的，不过加上我自己的化妆包里的东西，最起码的化妆用品应该都齐全了。

「麻烦你。」

紫乃挺直了背，坐在床沿转向我。看到她那严肃的表情，我觉得好笑起来，差点忍俊不禁。紫乃可能是对我发笑感到不服气，露出呕气的神情来。

「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总觉得很可爱。」

紫乃依旧显得很不满，但这样的表情，是从难得展露笑容的她身上，所能感受到的一丝可爱。

总之，我一边向她说明，一边实际为她化妆。虽然是看影片自学的一套方法，而且也才刚学不久，或许不是可以自豪地拿来教别人的技术，但是像这样被紫乃拜托，还是觉得满不赖的。紫乃说她没怎么用过化妆水那类保养品，所以我借了她母亲放在盥洗室的东西。紫乃完全不需要依靠这些工具就够美了，总觉得教人气恼，而且皮肤水润，妆上起来超服贴。我为她上隔离霜和粉底等等，觉得彷佛直面自己和她之间的天壤之别。

这是我第一次为别人化妆，但这也是尝试想挑战的妆容、使用想尝试的工具的大好机会，而且对方是个上好的素材。不过紫乃的五官原本就很深邃，就算不刻意打造立体感，自然就有模有样，到底有没有成就感，实在相当微妙，但我仍专心为紫乃上妆。

紫乃安安分分，一直默默无语，但不时觉得痒似地扭动身体，垂下眉毛回望我，总觉得那眼神可爱极了，我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我觉得紫乃也极轻微地咯咯笑了一下。

我觉得她的笑容，比起我为她上的妆容，为她增添了更多倍的魅力。

所以，我因为想看到她更多的笑容，用蜜粉刷搔了搔她的脖子。

紫乃肩膀一颤，轻呼一声，接着瞪向我，鼓起腮帮子、嘴唇气愤地扭曲，然后好像按捺不住，再次吃吃笑了出来。

当时我为紫乃化的妆，客观来说也称不上好看吧，但紫乃看到镜子，依然表现得很开心。我们一起看镜子，在镜中对望，她的嘴唇微微笑开，像公主一样得意地微笑。回想起她当时的表情，她应该确实是开心的。

原本就美的紫乃变得更美了，成熟得超越高中生，变成了一名性感的女子。或许一切的错误，都肇始于此。

如果我没有教紫乃化妆，就不会演变成那样了吗？或者这根本没有构成多大的影响？我对真嶋紫乃这名少女，造成了多少影响？

说起来，在你的人生，我是必要的吗？

「优香。」

我回去的时候，紫乃特地送我到车站。化了妆，穿上制服的她很美，真的就像电影中的女星，我知道擦身而过的男人们，每个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走在夜晚的路上，紫乃说：

「如果你寂寞，随时都可以过来煮晚餐。」

「这是什么话？」

我笑了。

我笑，用力抚摸口气嚣张的朋友的头。

「我是你妈吗？」

紫乃没有笑，她只是一本正经，抬着眼睛对我说：

「我是认真的。所以优香，你不必再感到寂寞了，我不会让你寂寞的。」

要是觉得寂寞，随时都可以过来。

在那一刻，寂寞的人到底是谁？

是完全不像有朋友的紫乃吗？还是紫乃看透了我的一切，才说了那种话？是在说我父母不睦，成天吵架的事吗？还是国中的时候对朋友的关心适得其反，遭到所有的人排挤、被嘲笑像男生的事？还是高中不幸班上有同一所国中的同学，害我难以融入班上的事？还是因为这样，我到现在都还是没办法好好地交到朋友的事？

谁会喜欢你这种男人婆，可怜。

国中时听到的女生们吃吃窃笑的话语，此后便在我的心口挖出了一个空虚的大洞。

难道，紫乃知悉了一切吗？

不管怎么样，我想她这番话拯救了我。

我照顾笨拙、寂寞、不擅与人打交道的她，而紫乃接纳了同样不会拿捏与他人距离的我。随着我的化妆技术提升，紫乃更是美得令人惊艳，不分男女，每个人都对她投以钦羡的目光，但她还是依然故我，对任何人都冷漠以对。这样的紫乃，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房。这是奇妙而惬意的关系，我们就这样度过了高中生活。

关于紫乃的流言一直没有消失，她也没有否认。在她流连于夜晚市区的疑云中，紫乃似乎看起来更加美艳，种种臆测恣意流窜。然后我一直到毕业，都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了谁而化妆出门。

因为，我根本不想知道。

♥

高中毕业后，我立志成为职业化妆师，进入专科学校就读。在放学后的空教室偷偷为紫乃化妆，是我高中时的例行公事，因此会想要为更多的人化妆，也许是自然的发展。说出这个梦想时，紫乃露出她那种有些闹脾气的表情，撇着嘴唇说：

「优香不再是我的专属化妆师了吗？」

因为她说得万分遗憾，我对自己的梦想迟疑了一下。

「开玩笑的。」紫乃说，嘴唇泛起微微的笑意，「我支持你。」

紫乃说她不上大学，要出去工作，似乎是因为家中经济问题的关系。我问她想做什么工作，她只说「还在考虑」。

直到毕业，除了我以外，紫乃似乎都没有交到其他像样的朋友，至少我没观察到有这样的人。这件事让我心情复杂，能够独占这名特立独行的美丽朋友的安心和优越感，究竟源自于何处？我应该为此开心吗？紫乃也是，没能交到朋友，不会感到寂寞吗？她表情肌死光，致命的冷漠，对别人没有丝毫兴趣，是个超级反社交的高中生。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就不会感到寂寞。

高中毕业后，我也尽量跟紫乃见面，但没办法和高中那时候一样，一方面也是因为彼此都忙吧。一开始几乎天天见面，但渐渐变成每星期见一次、每个月见一次、两个月见一次，然后一年不见，就这样渐行渐远了。变成大人，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

紫乃原本就不是会勤回LINE的女生，也不是会积极提供新话题的个性，所以我都尽量主动联络她，报告搬家、考取美容师证照、考到汽车驾照、期待假日开着中古车兜风、工作有了着落等生活大小事。

可是，紫乃的回覆虽然让忙碌疲惫的我感到暖心，有时却好几天都未读，让我陷入「她到底在做什么」的焦虑。

长时间不见的期间，她也交到了其他的朋友吗？她与我之间的隔阂，已经大到我对她来说无足轻重了吗？明明想见面，空档却完全错开，这真的有可能吗？我也和紫乃一样，不会拿捏与别人的距离，因此完全不明白这种状况是否正常。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都有好好吃饭吗？

所以当我接到紫乃那通电话，感到欢喜的同时，也意外极了。因为尽管频繁联络她，但我从专科学校毕业、出社会以后，也变得十分忙碌，已经近两年没跟紫乃见面了。就连最后接到她的LINE，也是春季尾声我生日时收到的一张冷淡贴图而已。

「优香……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我们约在咖啡厅，许久不见的紫乃变得更美了。

一头黑发烫鬈，加上些许挑染，维持着符合紫乃风格的高冷，却变得极为脱俗。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化的，上了美丽的紫色眼影，更加突显出她那双大眼的魅力。紫乃变美了，这应该是值得欣喜的事，我却不知为何感到些许失落。若要用一句话来表现，就是我觉得紫乃变得不再是我认识的她了。

「见到你太好了。」

紫乃一开口就这么说，这话让我微微放下心来，在她的对面坐下来。然而另一方面，内心怀抱的不安仍旧没有消失，久违不见的紫乃，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紫乃向我求助，这让我发自真心感到开心。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但她本来就难以看出感情，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怎么啦？这么久没联络，突然想到要找我。」

我装作没什么，开玩笑地说：

「要跟我拉保险之类的吗？」

紫乃眼神肃穆，微微摇头。

「我有事要拜托你，如果你听了觉得困扰，可以拒绝没关系。」

接着紫乃娓娓道来，而我心怀暗涌地聆听。

老实说，我实在太震惊了，没自信把她的话都好好听进去。

紫乃说，她在跟一个男人交往。

对方年纪比她大，是任职于知名贸易公司的四十多岁上班族，等于双方年纪相差了二十岁以上。但紫乃似乎是真心爱着对方，她打算跟对方结婚，对方也答应了。

然而紫乃告知怀孕的消息后，却得知了最糟糕的事实：男方是有妇之夫，他隐瞒这个事实跟她交往，是不伦恋。但得知这个事实后，紫乃的爱意依旧坚定，恳求对方离婚，然而男方丝毫没有这个意愿，甚至还说他也不打算跟紫乃分手。紫乃醒悟到自己被玩弄了，终于决心要和男方分手，但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和责任归属等问题，紫乃希望我能在双方谈判时在场。

我茫然地听着紫乃淡淡地述说的内容，我无法顺利切换情绪，感到内心深处一点一滴变得冰冷，就好像吞下了一大团冰块。那股冰冷近似嫌恶，也像是失望，我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紫乃了。

「这种事……」

我发现紫乃眼神不安地看着我，就好像一只小猫。我张开嘴唇，喉咙干得要命，声音应该也沙哑了。

「这种事，应该找律师帮忙比较好吧？」

我说，于是紫乃放在桌上的双手动了，冰红茶杯子旁，她的双手五指颤抖着，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就好像要抓住什么。紫乃垂下目光，沉声说：

「这样啊……你可以拒绝没关系，可是，这种事我只能找你了。」

我觉得她这样说太狡猾了。

被紫乃求助，感觉很不赖。

说到底，她还是没变，没有我就什么都做不到。

「真是，失联这么久，找我却是为了这种事，我是你妈吗？」

我开玩笑地说，接着一口答应。紫乃抬起头来，嘴唇泛起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就是她的笑容，这一点还是没变。

尽管是暌违两年的重逢，紫乃果然还是紫乃。

紫乃说，双方预定在她家谈判。虽然我觉得在有人的地方应该比较能冷静讨论，但有些话也不好在外面启齿吧。她说她现在在东京郊区租了独栋房子住，我听了很惊讶，她侧着头，冷静地说：

「说是东京，但也不在市区内，几乎是乡下了。距离车站也很远，有点不方便。」

我看了一下地图的位置，确实地点感觉很荒僻，也许只有紫乃这种怪胎才会去住那种地方。当作兜风，开车过去比较好吧。

接着我们简单地讨论了一下流程，互道近况，大概两小时后道别了。不过和高中的时候一样，说话的几乎都是我，我也没问紫乃现在在做什么。

与其说是没有问，更正确地说，是不敢问吧。

不管怎么样，颠覆我俩命运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

♥

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粗重的呼吸声是来自于我，还是紫乃？在啜泣的是谁？是我吗？还是紫乃？

到底有谁能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我觉得以自己人生遭遇的变故而言，这实在太过突兀了。我俯视着自己殷红潮湿的手掌，心想或许自己只是在作一场凄惨的恶梦，握起拳头，确定那液体的质感，它报以极度鲜明的黏稠触感。这个梦糟透了，为什么我要作这种梦？是谁的错？我的视线迷茫又旁徨。没错，错的是这个男的，他叫什么去了？记得是姓加木屋吗？加木屋卓司，紫乃深爱的男人。一切都是这个人的错，都怪这个卑劣的男人说出那种过分的话。当然了，我一点过错都没有，紫乃也是，我们没有任何过错。这男的说，如果你说你怀孕了，先证明那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明白我的状况，才甘愿跟我在一起吧？现在才丧心病狂，想要毁了我的人生吗？这个男的突然抓狂，恐吓紫乃。紫乃抓起杯子，把麦茶泼向对方，结果对方扑向紫乃。紫乃奋力反抗，从旁边厨房抓起菜刀，和男人扭打的期间，菜刀掉到地上了。紫乃被掐住脖子，我想要救她，抓起附近的花瓶砸向男人的头，但男人还是想杀紫乃，所以我别无选择，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紫乃会被他杀掉。我抓起菜刀，刺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终于放开紫乃了，但他还是凶神恶煞地瞪我，我害怕可能会被他宰掉。可是这件事尚未成真，紫乃就先杀了男人，她从我手中抢过菜刀，给了男人致命的一击。一刀、两刀、三刀，也许更多刀。不知不觉间，我们的手鲜血淋漓，地上倒着死状凄惨的男人尸体。紫乃的脸、头发和衣服都一片血淋淋。

我们半晌不发一语，只是激烈地喘着气，设法调匀呼吸。

「怎么办？」

紫乃不安地喃喃。

「优香，我只是想救你……」

「我知道。」

我终于发出声音，点了点头。淌落的汗水沾湿了刘海，我觉得烦人，想撩起头发，注意到男人的血。手指的鲜血和汗水在刘海上糅杂在一起。

「没事，我也是想要救你。」

「警察……得报警才行……」

紫乃惊恐地说。

「等一下。」

我边说边想。

这算得上正当防卫吗？

不久前看到的电视剧知识掠过脑海，我和紫乃都只是想要救助彼此，但我们有办法证明吗？我们毫发无伤，但这个卑劣的男人被紫乃刺了好几刀，也许会被认为是防卫过当，万一这样的话——

我意外地冷静，种种思绪在脑中穿梭，设法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行动。

「这样下去，你会被抓的。」我说。

「那，你最好回去。」

「咦？」

我望向紫乃，她好像吓软了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但似乎并未陷入六神无主的状态。她那张溅到鲜血的美丽容颜转向了我。

「我会一个人收拾善后。」

「收拾善后？怎么做？」

「最好不要问。你去冲澡，我借你衣服。洗干净之后，你马上回家，你没有来过这里。」

「不行的。」

我反射性地说。

「刺第一刀的人是我，只有我一个人逃走，这实在——」

「可是你跟这件事无关。」

「才——」

「追根究柢，你和我们的纠纷无关，只是我把你找来……」

「有关！」

否定的话比想像中更强烈地冲口而出。

紫乃瞪圆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关。」

但具体说起来，是什么东西有关？如何有关？

我和紫乃只是朋友，觉得我们甚至称得上是闺蜜的，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即便是闺蜜，从她现在身处的状况来看，说起来确实是无关吧。但是对于自己被当成局外人，我感到强烈的愤慨。

「有关系，刺第一刀的人是我。」

难道不是吗？

我也是你的共犯啊！

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问一下……紫乃，你打算怎么做？」

「等你回去以后，我就报警。」

「这样……」

我带着呻吟，发出近似认命的这句话。

但这样是不行的，紫乃会被逮捕。如果变成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就会是她用花瓶砸了男方，还用菜刀乱捅，怎么样都不像是正当防卫吧。

「我真的好傻，居然会喜欢上这种人……」

紫乃喃喃道，看着男人的尸体，就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我不知道紫乃这段恋情是怎么样的，但我觉得比起这个男人，紫乃选择了优先保护我。即使其中有着对男人的愤怒，紫乃仍想要保护我。

「没事的。」

我喃喃道。

「我会保护你。」

紫乃一脸奇异地看着我。

「没必要为了这种人，毁掉你的人生。」

我对她说出我的决心。

「我们弃尸吧。」

♥

幸好我是开车过来。紫乃住的透天厝周边没有其他住宅，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们的争吵和惨叫，一定没有任何人听见。

我们冲了澡，换了衣服，用毯子把男人的尸体包起来，等到深夜，丢进后车厢里。尸体很重，凭女生的力气，就算两人合力也搬得极为吃力。

做这些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因为接下来要一起去弃尸，到底该说什么才好？一定不会有事的。嗯。我想我们应该只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对话。

我载上紫乃，开动车子。弃尸地点已经决定好了，是以前读专科学校的时候，学长姊带我们去试胆的深山废医院，我那时因为难以拒绝，去了才后悔。但这时想起了当时有人提到的话：要是在这种地方弃尸，应该很久都不会被发现吧。听到这话，有人说：那，或许我们可以找到尸体喔！这段对话让女生们假惺惺地娇喊好可怕。实际一查，似乎真的发生过有人在那类地点弃尸的案件。那间废医院原本好像是火红的试胆地点，但因为有YouTuber上传的灵异影片被人发现造假，后来人气似乎就下滑了，现在的话，或许不会有人靠近。

我没有走干线道路，而是走一般道路，因为我在小说里看过，警方似乎会摄影记录主要干道通行的车辆。为了保护紫乃，必须考虑到尸体被发现的情况而行动。在途中前往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家卖场购买必要的工具时，我向紫乃借了帽子和墨镜变装，或许被监视器拍到了，但只能祈祷尸体被找到时，因为时间经过太久，记录都被删除了。

「是不是应该我去买？」

我说出可能被监视器拍到的可能性，副驾的紫乃便自告奋勇。

「万一尸体被找到，优香你会被怀疑的。」

「可是你没驾照，也没车吧？」

我说，紫乃不解地眨着眼睛。

「没车就无法运尸，所以凶手是有驾照的人。也就是说，会被发现还有你以外的人涉案。」

我说，紫乃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一脸佩服。

「好厉害，优香你好像侦探。」

「而且你太招摇了，你就算戴墨镜，也太引人注目了。」

「会吗？」

「你身上有种类似艺人的气场，万一让店员留下印象就糟了。」

我们谈着从某个意义来说相当悠哉的内容，在居家卖场买齐必要的工具后，驱车前往废医院。由于地处偏僻的深山，几乎没有照明，应该也不必担心有监视器那些东西。

如同预想，废弃医院周围没有任何人工照明，一片漆黑。开到车子能进去的极限后，我们拖出用毯子包裹的遗体，辛苦地一起搬到医院后方后，找到合适的掩埋地点。这个地点的话，就算有人来试胆，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因为是过了好几年都没有被拆除的场所，也不必担心会因为施工而被挖掘出来。以前来试胆的时候只觉得恐怖得要命，现在却没有丝毫恐惧的感受。我办得到，我一定会保护紫乃到底。这样的使命感充斥着全身。

铲子只买了一把——因为我觉得深夜买两把铲子实在太启人疑窦了——挖洞的工作由我来，以紫乃纤弱的体格，一定两三下就累倒了。只有紫乃为我打亮的手电筒光切开这片黑暗，我就像被这光所激励，汗流浃背地专心挖洞。泥土超乎想像地坚硬，挖起来相当耗时。

我们一直沉默着，一心一意只想把这具尸体埋起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全部心血都放在这项苦工上。我才不愿意被这种下三滥毁掉一切，为了这种人，紫乃被玩弄、被凌虐、断送人生，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紫乃或许也是一样的想法，我发现一直沉默的紫乃在吸鼻子，她的脸因为完全逆光，看不见表情，但我能理解她似乎在哭。

「别哭。」

「对不起，优香，都是我害的。」

「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

「没事，没事的。」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因为你不是说过吗？

说你不会让我寂寞。

我也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所以不要哭。

不要哭，紫乃。

与其哭，我更希望你笑。

以前我从来没看过你哭。

没想到比起满面笑容，会先看到你哭泣的表情。

这岂不是太教人伤心了？

「别哭，紫乃。」

「嗯。」

我埋起来了。

掩埋了一切。

不管是男人的尸体、我们犯下的罪、我们应该要赎的罪、以及我对紫乃和男人的关系所抱持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掩埋起来，当作不曾发生过。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没事了。

紫乃，我会保护你的。

所以。

所以——

♥

我们预先把能追查到加木屋身份的物品都拿掉了，钱包、手机、衣服和鞋子都剥光，所以应该没办法从这里查到身份。为了避免从齿型查出身份，我用铲子前端插进男人的下巴，一次又一次捣碎。接下来只能祈祷永远不会曝光，祈祷就算尸体重见天日，也已经彻底腐烂，只剩下骨头。

一切都结束，回到紫乃家时，已经中午了。客厅地板上依然残留着我们犯下的罪证，但只要花时间慢慢清理干净就行了吧。我们已经累瘫了，我满脑子只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在紫乃提醒之前，都没发现自己浑身泥巴。我借了浴室冲澡，换上紫乃的T恤时，身体已经濒临疲劳的极限，好想立刻躺下来。今天我没有排班，工作不必请假。

「优香，到我床上休息吧。」

紫乃去淋浴时，我听从了她的好意，紫乃领我去她二楼的房间。虽然是独栋房屋，但建筑物并不大，室内很狭小。紫乃的房间似曾相识，十分怀念，也就是一片混沌，衣物、化妆品、内衣裤乱丢，说是无立锥之地可能言过其实，但若非我现在疲惫不堪，可能会抵挡不了想要整理的冲动。

我倒在紫乃的床上，因为是夏天，床上只丢着一条毛巾被。我把它拉过来，因为没穿裤子，光着腿很没安全感，想要拿来盖。床单可能都有在洗，意外地很干净，不过它确实飘散出怀念的紫乃的体味。

高中的时候，我们常在紫乃家一起躺在她的床上，聊些鸡零狗碎的话题。感觉紫乃都只点头不应声，但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你有在听吗？你也说些有趣的事嘛。我哪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说？你明明是我朋友，看来完全不了解我喔？我一阵气愤，伸手搔了紫乃的腋下，紫乃怕痒地扭动身体，轻笑出声。如果说那就是紫乃的笑脸，那么我的确是看过紫乃的笑脸，只不过那是带着泪的丑陋笑脸。不要搔人家啦，优香你很讨厌耶。

这样也行。这样也可以，紫乃，不要哭，让我看你的笑脸，只对我一个人笑。

我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听到像警笛的声音，我惊醒过来。我害怕可能是警察上门了，但仔细聆听，是救护车经过远方的声音。室内阴暗，窗帘拉上了，所以看不出时间，搞不好已经入夜了。

我忽然感觉到气息，躺在床上望过去。

紫乃在床沿坐下来，探头看我说：

「早安。」

「早安……现在几点？」

紫乃露出奇妙的表情，就像疑惑我怎么会想知道这种事，歪头说：

「不知道，应该超过六点了。」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

「干嘛，你观察人家睡觉喔？」

「也不是啦。」

紫乃摇摇头，接着困扰地说：

「这里是我的床啊。」

「难道你没别的地方睡？」

「对啊。」

我还以为别的房间有床什么的，紫乃会在那里休息。但如果有那种房间，紫乃一开始就会要我去那里睡吧。

「抱歉，我以为……」

「没事，看你的睡脸也不错。」

这么说来，以前好像也发生过我在紫乃的房间不小心一个人睡着的事。

紫乃坏心眼地闪烁着眼睛，我转开脸，躲避她的目光。接着我发现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细肩带衬衣，镶着许多蕾丝的细肩带很可爱，但肩膀和前胸完全袒露；衣摆不长，如果不是交叠着双腿，感觉内裤都要露出来了。

「你穿那样太暴露了吧。」

「会吗？」

紫乃意外地歪起了头，黑发可能是因为没有整理，鬈度垮掉了，但也因为这样，保留了她高中时代的少女面容，也没有化妆，因此更显清纯。眼前是我所认识的紫乃，但她这身居家服是怎么回事？一直以来，紫乃都是以这身模样和男人共处吗？在我们联手杀害弃尸的男人面前，她也都是穿成这样吗？

但紫乃从以前就会这样，毫不设防。这就是吸引异性的魅力吗？不只是她的外貌和服装，她的动作和表情等等，也浓浓地散发出迷人的风采。与她如影随形的流言，肯定也助长了她神秘的妩媚。就连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也会为了她短裙底下露出的长腿而一阵怦然心动。

紫乃现在也散发出这样的氛围，有些虚幻，感觉若是丢下她不管，她会就此消失无踪，然而裸露的白嫩颈脖和锁骨又显得无比冶艳。总觉得脸颊灼热起来了。

「T恤只剩下一些怪图案的，正常的那件给你穿了。」

紫乃侧起头来，如瀑的柔顺黑发滑下肩头。

「这样啊。」

我俯视身上的T恤不晓得写些什么的图案，点了点头。这件也有点怪，如果其他的更怪，反而让我很好奇。

忽地，紫乃说：

「优香，我们可以牵手吗？」

「咦？」

我惊讶地看紫乃。

紫乃垂下目光，一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显得不安无依。

「可以啊。」

感觉以前还是少女的时候，不需要询问，也没必要询问，我们都在她的房间自然地牵手。高中生的紫乃羞赧地说，牵手让她感到安心。当时我心想，她应该不想破坏自己高冷的形象，所以没有调侃她。

紫乃靠到我身旁，我强烈地感受到她的香味，伸手握住她的手。紫乃的手有点冰冷，似在微微发抖。

「紫乃，难道你没有睡？」

紫乃别开了目光。

啊——我一阵狼狈。

「对不起，你一定很害怕。」

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我却在这里睡着了，紫乃一定很不安，却不敢叫醒我，好几个小时就这样一个人承受着。

紫乃没有否认，我觉得她是不会撒谎的人，即使没有点头，她不否认，就代表了承认。

「优香，可以再牵久一点吗？」

「可以啊。」

「今天晚上你也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嗯。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睡了，干脆一起睡怎么样？」

紫乃的母亲整晚没有回家的时候，我好几次在紫乃的房间过夜。两人塞一张单人床，实在很挤，但那样的拥挤让我感到舒适。这张床一样有紫乃的体香，但比那时候的床更宽阔，就彷佛是为了让两个人一起入睡而准备的。

两个人？和谁？讨厌的联想掠过脑际，我为了将它驱散，拉起紫乃的手。紫乃没有反抗，在床铺躺了下来。

「没事的，放心，有我陪着你。」

我一边对紫乃说，一边梳理她的发丝。

紫乃阖上眼皮，修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感觉那阖起的缝间随时都会溢出泪水。我搂住她小巧的头，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究竟能带来什么安慰，又能获得多少心安？但紫乃在毛巾被里，将赤裸的脚勾上我的脚，我感到意外，吓了一跳，却奇妙地不感到排斥。如果这样能让紫乃安心，那就好了。脚与脚之间感觉到她肌肤的柔软与淡淡的热度，总觉得似乎触犯了什么禁忌，让我心脏有些怦怦跳起来，但呼吸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是因为我也渴望安心吧。

就这样，我搂着紫乃睡着了。

♥

其实，为了尸体被发现时预作准备，我应该就此和紫乃断绝联系才对。「我们只是高中的朋友，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只要打造出这样的剧本，有杀人动机的紫乃就会因为没有驾照而被认为不可能犯案，嫌疑会落到其他人身上。

但紫乃拒绝了这个提议，总是高冷而不悦地拒绝他人的紫乃，略垂着目光，肩膀颤抖，揪住这么说的我的衣袖。没错，当我们还是少女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不让彼此寂寞了。

很快地，我们就作出一起住的决定。因为工作因素，没办法说搬就搬，但我们利用空档，进行准备。当然，紫乃把那栋透天厝退租了。我们的新居，不适合那个卑劣男子的记忆。

经历多次看房，我们在都内租了一间小公寓。空间狭小，房租却很贵，但因为离职场近，而且房租两人分摊的话，也不算难以负担。紫乃想要租更好一点的地方，她的金钱观有些不正常，这与她从事的工作也有关吧。我早已隐约察觉，但也不想说三道四，紫乃好像在做夜晚陪客的工作。

紫乃向我坦承这件事时，我责怪她为何不早点告诉我。紫乃垂下修长的睫毛，用指头卷绕着发稍，缩起肩膀喃喃说：

「可是，我不想被优香讨厌。」

确实，我或许是感到震惊，但如果会为了这种事讨厌紫乃，根本就不会和她往来这么久吧。而且紫乃从高中的时候就有这种流言了，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讶异紫乃如此冷漠，居然有办法陪客，但紫乃有些自豪地说，她在某些喜欢这种冰山美人的男人之间很受欢迎，赚的不少。我没有继续追问，学紫乃那样只冷冷地应了声「这样」，结束了这话题。我也不是什么清纯的黄花闺女，但我明白听到这件事，内心就会感到有些空虚。

准备搬家的期间，紫乃好像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知道在杀死那男人以前，她原本打算如何处理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紫乃自己也很犹豫吧。这些犹豫，应该反映了她过去对男人的爱是真心的。想到这件事，我不得不自问自身究竟是什么立场。紫乃说过，「其实优香跟我们的事应该无关」，或许紫乃说得没错。若是这样，我算是紫乃的什么？而紫乃对我又是什么？

我们只是一同扛起了杀人罪的共犯吗？

新住处的卧室超乎预期地成功减少了杂物，我新买了梳妆台，将无数的化妆品收纳到同样全新的架子上，心情有些欢愉，紫乃看了说「好像公主」。虽然梳妆台和架子都不是粉红色的，但化妆水和香水瓶晶莹闪烁，予人公主风的印象也说不定。我说我也不是刻意要弄成这样，紫乃奇妙地问：

「你不想要当公主吗？」

「又不是小女孩了。」我嗤之以鼻。或许多少是有些向往，但公主风格不适合我，适合公主这个词的，是紫乃这种女孩子。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白天我在沙龙上班，晚上回家，在客厅累瘫着，然后晚了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紫乃就会回来。有时她很早就回家，但也有时彻夜不归，十分不规律。她几乎每一次都顶着毫无疲态、若无其事的神情回来，不过有时心情会特别好，虽然不会展露笑容，但嘴唇微带笑意，话也会变得比较多，因此我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不过就算问她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她也只是闪躲说「没有啊」。

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好事吗？她从事的工作上的好事，会是哪种事？我完全无法想像那种世界。

紫乃通常都吃过晚饭才回家，但她来得及在晚餐前回来时，就像高中那时候，我会煮饭等她一起吃。这种时候，她也会愉快地微带笑意，眼睛发亮地品尝我煮的饭菜。如果同一天休假，我们会一起去兜风，去评价高的餐厅外食。

「感觉好像约会。」

坐在副驾的紫乃打趣地说，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这么想。至少一起出门的时候，她总是打扮得美如天仙，她会要求我为她化妆，吹整好头发，问我适合什么衣服。紫乃有很多衣服，有时外出前会耗上将近两小时准备，感觉比去上班还要用心。

「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吧？」

听到我的话，副驾驶座上只看外表就如同公主般高贵的她向我露出调皮的眼神说：

「因为优香很帅啊，我也得配合你才行。」

「我很帅？」

「对啊。」

紫乃看着前方说。

「就像王子一样。」

这时号志转绿了，因此我无法转头确定她是什么表情，只能踩下油门，但紫乃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调侃，而是带有几分严肃。虽然这或许只是单纯的幻听而已。

我觉得高中的时候，我在为紫乃化妆的过程中，直面了她与我决定性的不同。我不管再怎么努力让自己变可爱，都无法变成紫乃那样，所以我想要发展出自己的个性。颀长的身材和宽阔的骨格，一直以来都被揶揄像男生，但如果以妆容和穿搭来发挥这些特性，或许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富有魅力。我把头发剪短，内侧挑染，服装也改成中性的款式，也许是这个缘故，职场同事和客人经常称赞我很帅。但紫乃形容我就像王子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何谓昂扬。过去就算有人这样称赞我，我也只觉得自尊心稍微得到了满足，但是听到紫乃这么说，我觉得心跳猛然加速了。心头小鹿乱撞，却又有些揪心。

「我不只是你妈，还是王子喔？」

我打马虎眼地笑道。

「对啊，优香是我的王子。」

紫乃说，恶作剧似地呵呵轻笑。

我错了。如果不是正在开车，或许就能看到紫乃的笑容了。还是紫乃就连在开这种玩笑的时候，都一脸端凝？

对于杀了一个人，或许我们想得太轻松了，或许是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发现，让我们松懈下来了吧。没看到那个人下落不明的新闻，也没有警察上门。紫乃说，那个人渣为了不让妻子抓到外遇，总是谨慎地抹去与紫乃交往的痕迹，手机也处理掉了，应该不会查到紫乃身上来。

这天入夜以后，我怀着有些迷醉的情绪躺在床上，似乎冲过澡的紫乃来到了我的卧室。她只穿了件透肤的蕾丝细肩带衬裙，难道不怕冬天冷吗？但紫乃没有洗头发，也没有卸妆，一头乌亮的长发仍维持着美丽的鬈度。尽管难说仍维持着我刚为她梳妆的原样，但还是美丽极了；身上的衬裙也是，散发出蛊惑的气息，即使说那是她的营生工具也不奇怪。

「怎么了？」

我有些紧张地问，紫乃以调皮的眼神说：

「我来和王子温存了。」

「你喝醉了吗？」

「可能吧。」

紫乃裸露的肩膀白得过分，但也因此显得冻寒。她爬上床来，鬈翘的发梢轻搔着我的胸口，脸颊凑近过来。她的呼吸带有葡萄酒香，当然，还有我熟悉的舒服的紫乃的香味。

「我好冷。」

「谁教你只穿这样。」

「我得勾引王子，免得王子背叛呀。」

多淫荡的公主啊。

紫乃的话让我有些心痛，但我用毯子裹住了她。

她用嘴唇按上我的颈脖。我觉得正在做非常糟糕的事，但她的指头、脚尖，就像那时候那样，冰冷极了，所以我觉得必须温暖她才行。虽然没能看到她的笑容，但耳边一次又一次响起第一次听到的她娇媚的声音。在令人融化的刺激当中，我们渐渐忘了寒冷。

从这天晚上开始，紫乃再也不睡自己的床了。

♥

我们杀了那个男人，已经过了两年以上。

这天我休假，但要替等一下要去上班的紫乃化妆。我有空的时候，上班前的紫乃都会要求我这么做。吹整好发型，美美地化好妆，比起她自己弄的妆发，似乎更受到称赞。虽然我没有问是来自谁的称赞，但一定不是同事吧。

这种时候，紫乃总是想要付我钱，她会特地上网看我上班的沙龙官网，从名牌钱包里抽出钞票，支付请我弄发妆时的金额。一开始我总是拒绝，但紫乃坚持不让。

「不可以，优香是专业人士，我买了你的时间和技术，你得重视自己的技术才行。专业人士的技术，是必须收取对价的。」

说穿了，我为紫乃做的发妆是工作的延伸，但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不在为紫乃梳妆的时候偷工减料。我总是烘托出她的魅力，让她变得完美、美丽、动人。但完成的她不是只属于我的公主，镜中美丽的紫乃，是向我以外的某人展示的。优美的眉毛、亮泽的头发、闪耀的肌肤、秀色可餐的嘴唇，都是。它们的滋味，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吧，我总是必须亲手完成绝对不可能只由我一个人独占的美。

紫乃的指尖轻触绽放着可爱光泽的粉红色嘴唇。

成果连我自己看了都要痴迷。

「我喜欢这唇膏。」

「很适合你。」

「优香你不擦吗？」

「唔，这种颜色不适合我吧。」

这种女孩味十足的唇膏，我已经好几年没擦过了，只会偶尔擦些棕色系的唇膏而已。

「喏，完成了。」

镜中的紫乃对我一贯的品质感到满足，嘴唇微微漾起笑意，以调皮的眼神从镜中回看我。这位公主可能没发现，比起她从名牌皮包里掏出来的钞票，对我而言，这才是最棒的报酬。在我的手中变得更美的她，在男人们面前，会以什么样的表情、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和我所知道的表情和声音不同吗？想到这些，我就陷入彷佛饥渴的情绪，在紫乃出门后感到忧郁，我不知道这种感情该如何称呼才好。

我知道你最重大的秘密，我知道你杀人的罪愆。然而我却觉得紫乃还有好多我无从得知的秘密。

我说，紫乃，我没有资格知道那些吗？

每次在床单上紧紧地拥住她纤细的裸身，我都好想在她潮红的耳边细语：别再做这种工作了，别再要我为你化妆了，如果要这么做，就当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公主。

如果我这么说，紫乃会怎么回话？

「优香，干嘛这么激动？真像个傻子。我们只是共享秘密的关系而已吧？」

我害怕她冷冰冰地、恍若无事地这么反驳。

紫乃说过：

「我得勾引王子，免得王子背叛呀。」

不要说这种话。

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什么事都为你做了。我为了你杀了那个男人，为了你而运尸。为了你挖洞，为了你埋了那个男人。我怎么可能背叛你？然而，你却对我说这种话？

「你是能为了爱而杀人的人呢。」

为什么呢？许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过的话，如今又重回脑海。那是一名算命师老太婆说的话，当我还在读专科学校的时候，曾和要好的女性朋友一起去逛街头算命摊，当时的我丝毫没想过自己会杀人。那时我应该是笑着听朋友尖叫「天哪好可怕」，但算命师的表情很严肃。你能为了爱而杀人。

为了爱。

我对紫乃的感情是爱吗？

我兴起「什么是爱」这种陈腔滥调的疑问，差点笑出来。我哪知道呢？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情，即使有过，也没有人告诉我那就是爱。可是，假设这就是爱，总觉得令人意外，因为我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对女生萌生这样的情感。即使如此，当紫乃第一次钻进我的床上时，我不仅自然地接受了那种行为，更是悟出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渴慕，欢喜颤抖。

我想要紫乃。

可是，紫乃又是如何？

她对我是什么想法？

我只是刚好共享一个秘密的、能够排遣寒冷与寂寞的对象？

国中时，女同学们嘲笑我「才不会有人喜欢你」，她们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她们怜悯我，说我可怜。不会有人喜欢，也就是不会被爱，不会有人爱我。紫乃是怎么想我的？

为了不让对方背叛，勾引对方，或许是最简便的手段。

紫乃，告诉我。

勾引和爱不一样吗？

这天一如往常，我让紫乃变得完美。

她说离上班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在客厅喝咖啡打发时间。虽然开了电视制造热闹的声响，但我一直看着紫乃，看她的脸赏心悦目多了，新闻无趣的内容根本没得比。我说着无聊的事，紫乃依然只是嘴唇微带笑意，安静地聆听，看来我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表情肌死绝的公主的满面笑容。

我锲而不舍，把职场听到的事加油添醋地说给紫乃听，忽然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了变化。她微微瞠目，应该洋溢着润泽的嘴唇变得苍白。她的视线不是对着我，而是盯着电视。

「紫乃？」

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电视萤幕映出的，是那家废医院发现成年男性尸体的新闻。

♥

紫乃一直抖个不停，那实在不是能去上班的脸色，因此我要她请假。我得以拥抱我一手打造出来的完美公主，却一点都不开心。我在毯子里温暖着她，抚摸她的头发，不停地哄「没事的」。她的发香明明是我亲手洒上去的，却让我心痛如绞，因为，我感觉到命运即将从我的怀抱里夺走她。

隔天紫乃也请假了，我无法丢下她一个人，只得跟着请假。紫乃衣服也不换，一直关在房间里，也没有吃我为她准备的饭菜。每次我做汉堡排，她总是会像孩子般眼睛闪闪发亮，一脸满足，现在连这样的反应都没了。我依偎在蒙上毯子沉默不语的她的背部，念咒似地反覆告诉她：没事、没事的。

没事的。

我如此告诉紫乃，也告诉自己。这并非毫无根据的乐观，都已经过了快三年了，要查出身份，应该很耗时间，而且就算查出紫乃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应该也没有留下任何是我们下手的证据。

事情发生在隔天清早，这天我打算继续请假，待在紫乃的床上，门铃罕见地响起，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生起某种类似预感的感觉。没事的，我向紫乃细语道，摸了摸她的头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盯着对讲机的萤幕，门口站着两名西装男子。我一阵天旋地转，踏紧地面，好不容易才没有倒下。

「真嶋紫乃小姐在家吗？」

画面上的男子以有些暗澹黏腻的刺耳声音说。

「我们是警视厅的刑警。真嶋小姐在家吗？」

男子从怀里掏出警察手帐打开，对着镜头出示警徽。

我屏着呼吸，思索该怎么做。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来访，证明了警方发现尸体后，很快就查出了死者身份，甚至是和紫乃的关系。可是，怎么会？那个人不是非常小心，不让家人发现自己外遇吗？所以才会失踪近三年，警方都没有查到紫乃身上来。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我考虑假装不在，但这只能拖延一时。萤幕里的男人带着确信说着：「真嶋小姐，你在家对吧？」就算假装不在，倘若他们从昨晚就盯着这里，会怎么样？对方知道人在家，我们却假装不在，简直就是在宣扬自己作贼心虚。

房间门打开，紫乃探头出来。

她不安地蹙着眉头，脸色很糟。

「没事的。」我毫无根据地对紫乃说，「可是，假装不在不是上策，你先换一下衣服。」

紫乃点点头，回去房间。

「来了。」

我恐惧着耐性十足地守在门外的男人们，回应对讲机。

「不好意思，刚好在换衣服。」

这话是真的，我现在也只穿着内衣裤，也得穿上衣服才能应门。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不会占用多少时间。」

表情阴郁的男子旁边的娃娃脸男子代替他开口。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在侦办一起弃尸案，有些事想要请教一下真嶋小姐。」

「请稍等。」

可惜的是，几乎不可能有时间和紫乃串供。虽然应该以上班为借口，请他们改天再来，但我今天请了假，紫乃也是，若是警方预先调查过我们的职场，会招来多余的怀疑。我迅速更衣，和紫乃稍微讨论了一下。这种时候，幸好因为我们是年轻女生，就算花上老半天整理仪容也不会显得不自然。我穿上T恤和牛仔裤，紫乃穿了以见客来说有些太可爱的羊羔绒材质居家服，但她本来就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个性吧。我硬着头皮让两名刑警进入客厅，幸好之前为了镇定心情，打扫过一番，不方便被看到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要是平常，就得四处捡拾紫乃到处乱脱的衣物吧。

两人自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神情阴郁的四十多岁男子是警部，戴眼镜的娃娃脸年轻人自称巡查部长。他就像电视剧看到的保安特警一样，戴着黑色的小型耳麦，是为了接收无线电指令什么的吗？我们在沙发坐下，但他们说不会久留，就站着说话。可是表情阴郁的警部虽然瘦，个子却很高，站在那里充满了压迫感。两名刑警都看着紫乃，却也没有要求我离席，我满怀焦急地看着紫乃的侧脸。

「真嶋小姐和泽渡小姐对吧？我们今天主要是来向真嶋小姐请教一些问题的。」娃娃脸刑警说明，「真嶋小姐认识加木屋这个人吗？」

「认识。」紫乃静静地点头，接着蹙眉说：「可是，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你们以前交往过吧？」

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倒抽了一口气，直盯着紫乃看。

「没有。」

紫乃摇头，我心中一凛。万一刑警掌握了不伦的证据，就等于是紫乃睁眼说瞎话了。明明我才对紫乃说，除了那天的谈判以及接下来的杀害这些重要的事实以外，据实以告才是上策啊。

比方说，紫乃堕胎的纪录应该会被调查，警方会得知紫乃曾在加木屋失踪的时期怀孕。我认为与其如此，编造出两人原本有不伦关系，但紫乃怀孕，告诉对方这件事，对方却不肯负责，躲起来避不见面，双方就这样断了联系，这样的说法应该比较安全。

然而现在当着刑警的面，我已经不能再开口了。

紫乃柳眉微蹙，一脸奇妙地说：

「我们没有交往。刑警先生怎么会这么想？」

「没有吗？」

警部以有些阴险的声音，以问题回应紫乃的问题。

紫乃歪着头说：

「我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加木屋是店里的常客，指名我很多次，我们交情不错，然后他人很好，出手又大方，所以我也在店外陪他约会过几次。但我是做这行的，和他单纯就是金钱交易的关系，不过就是这样而已，最近都没有见面了。」

警部眯起了眼睛，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相对地，紫乃那双硕大的黑眼微绽光辉，嘴唇泛起蛊惑的笑意，修长的眼睛悠然注视着刑警们。

「我的工作，也有让客人享受模拟恋爱的部分。我们在店外约会，即使别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情侣，但我对他的甜言蜜语，也完全是营业话术。不过也因为这样，经常有不少人误会。刑警先生不懂吗？」

紫乃已经不再使用敬语了，娃娃脸刑警似乎被紫乃灼热的眼神煞到，有些困窘地别开目光。两名刑警就像被她散发的妖艳空气所吞噬，沉默下去了，被她这么一堵，可能手上也没有反驳的材料。

但警部朝我瞥了一眼，那是怀疑的眼神吗？也许警方已经掌握紫乃不会开车了，那么，怀疑在加木屋失踪的同一时期开始同住的我牵涉其中，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那——」

紫乃柳眉微蹙，略略侧头。

「加木屋怎么了吗？」

我赫然一惊。

一阵悚惧让我的皮肤爬满了鸡皮疙瘩。表情阴郁的警部双眸眯成了一条缝，就像落实了紫乃想要达到的效果，娃娃脸刑警也在短暂的一瞬间露出错愕的样子。

警部假惺惺地说明：

「啊，我们还没有说明呢。其实——」

刑警们一开始只说是来侦办弃尸案——

他们完全没有提到加木屋就是死者。加木屋的死对我们来说是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实，但这些刑警故布疑阵，采取了也可以解读为警方正把加木屋视为嫌犯调查的问法。

是为了刺探我们的反应。

所以紫乃讶异地这么问，是最正确的回应方式。警方问到加木屋的时候，紫乃的回话并未使用过去式，如果是知道加木屋已死的人，有可能会不慎以过去式描述，因此这名表情阴郁的警部听了才会露出不满意的表情。要是像我这样，只知道紧张得停止呼吸，反而会招来怀疑。

警部向紫乃说明，我发现娃娃脸刑警眼镜底下的眼睛正定定地观察着我。

「很遗憾，前些日子发现了加木屋卓司的遗体。」

紫乃微微睁大眼睛，眨了眨眼，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刻意，就像是真心惊讶。我静静地吁了一口气。我得振作起来才行，至少不能扯紫乃的后腿。

「怎么会？」

紫乃说，警部摇摇头。

「死因还不清楚，警方正在调查。」

「他是被杀的吗？」

我觉得一直沉默也很不自然，开口问刑警。嘴巴整个干掉，声音都哑了。

「还不清楚，但很有可能。」

从这样的回答，无法得知尸体的状况，以及警方掌握了多少。接下来刑警向紫乃询问加木屋是否与人结怨等无足轻重的问题，但既然他们都找上这里了，目标应该是我们，这些问题或许是为了避免被我们悟出这件事的烟雾弹。

正在写笔记的娃娃脸刑警望向我。

「为了慎重起见，请教一下，泽渡小姐对加木屋这个人——」

「我完全不认识。」

「泽渡小姐和真嶋小姐是高中同学吧？你没有听过加木屋这个人吗？」

「没有，我们不太会聊工作上的事，尤其紫乃不会提到客人的私事。」

我皱眉说。这是真心话，因此应该颇有说服力。

「这样啊。」

娃娃脸刑警手按在耳边，皱起眉头。

「那么，我们告辞了。」

表情阴郁的警部微微颔首，他们给了名片，说要是想起什么事就联络。我把紫乃留在客厅，送两人到玄关。最起码也得装出配合办案的善良民众的样子吧。

「啊，最后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在玄关穿好鞋子的娃娃脸刑警开口。

他回头，眼镜底下的眼睛直盯着我：

「泽渡小姐，你知道真嶋小姐的母亲离奇死亡的事吗？」

「咦——」

我忍不住回头看客厅。这是间小公寓，我能看见从敞开的门看着这里的紫乃的表情。紫乃只是看着这里，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她应该没听见巡查部长的话吧。

「什么意思？」

「四年前，真嶋小姐的母亲从公寓楼梯跌落死亡。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我不知道。那个……她不太提自己的事……」

「你刚才没有惊讶呢。」

刑警注视着我。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正自语塞，过了一段奇妙的停顿后，他慢条斯理地告诉我：

「我们问真嶋小姐她是否在和加木屋交往时，你只是默默看着她，你没有惊讶，也没有露出『那是谁？』的表情。而你刚才听到她母亲的事，惊讶地转头看真嶋小姐。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时，你会像那样看真嶋小姐来确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嶋小姐和加木屋的关系？」

「呃……不，我不知道。可是她本来就那样，就算她有交往的男友，我也不觉得奇怪，所以想说八成是前男友之类的……」

行得通吗？我满脑子都在编造借口，或许眼神游移了。感觉刑警大眼镜底下的那双眼睛，正钜细靡遗地观察着我的表情。他静静地说：

「前男友？我一开始只说加木屋，你怎么知道他是男的？」

我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但我立刻发现我的反应很正常。

「因为……你问他们是不是交往过……」

「啊，确实……你说得没错。一般听到交往，都会联想到男女朋友嘛。」

从刑警别有深意的话听来，这应该是陷阱，是顺便刺探我和紫乃关系的狡猾质问。从刚才开始，我说了什么一定不重要吧。这名刑警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对于那些正常情况根本不必慌乱的挑语病问题，我不慎表现出惊慌了。

这让我不由得自觉到这两名刑警的可怕，其实更应该提防的，也许是这名娃娃脸巡查部长，而不是表情阴郁的警部。他们没有更进一步追问，形式性地道谢，把浑身冷汗的我留在玄关，就此扬长而去。

我伸手扶墙，撑住几乎要踉跄的身体。紧张的丝线绷断，疲劳一口气涌上心头。回到客厅，紫乃坐在沙发上，一脸奇异地仰望我。

「优香，你脸色好糟。」

「我没事。」

「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吗？」

「不是啦。」我否定她的话。「你没有错，扯后腿的八成是我。」

「怎么了？」

我从厨房柜子取出杯子倒水，一口气灌下肚，感觉因排汗而失去的水分开始循环全身，终于能喘过一口气。我简洁地向紫乃传达自己的失误。

「他们一定发现是你了。」

「没问题的。」

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根据，紫乃面不改色地说。

「加木屋为了避免被老婆抓包，一直很小心，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查到加木屋和我有关系，客人自作多情也是常有的事，刑警应该没办法再深入调查到什么，我想他们一定没有确信。」

「堕胎的事呢？」

「这也不必担心，医生比你想的更守口如瓶。」

「要是这样就好了……」

比起我来，今天的紫乃似乎更精明。或许她为了尸体曝光、刑警上门这天，早已在脑中做过各种演练了。确实就像紫乃说的，警方似乎没有关键证据，所以才会采取试图突破我的心防的手法吧。虽然不甘心，但他们的攻击成功了。

「紫乃。」

「什么？」

我站在厨房旁边，注视着不晓得在想什么的公主。

「听说你妈过世了，这是真的吗？」

紫乃的眼睛微微出现惊讶的神色。

「刑警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是真的。」

紫乃低下头。

「为什么你都不跟我说？」

「这件事跟你无关吧？」

「这……」

是这样的吗？紫乃的母亲，我也不是没见过。说到四年前，是我和紫乃的往来暂时中断的时期。或许这是不好主动提起的话题，依紫乃的个性，也不会刻意跟我说吧。但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却什么也不提，这不会太不自然了吗？刑警说是离奇死亡，但如果是从楼梯摔死的，应该不叫离奇死亡吧？难道是因为有可能是遭人推落，而非单纯的失足跌落……？

太荒唐了，紫乃应该没有弑母的动机。就算有动机，紫乃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不知不觉间，紫乃漆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刑警或许跟你说了什么，」

她以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的表情，静静地把头侧向一边。

「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这样……」

「优香，你相信我吗？」

「当然。」

我笑道。

紫乃的嘴唇微微泛起笑意。

可是，真的吗？

我说的「当然」，或许掺杂了谎言。

就如同你总是不肯告诉我，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因为你总是不肯告诉我事实。

♥

日常丕变，接下来的日子饱受不安折磨。

并非有什么明确的变化，后来刑警完全没有再上门。新闻偶尔会提到那起弃尸案，但无法从中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不过，某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时看到的新闻，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新闻节目只提到尸体严重损毁，以及终于查出死者身份，依然看不出侦办进度，不过跑马灯上写着「美满家庭的父亲惨遭毒手」，并播出记者在被害人住家附近访问邻居的影像。

「他们夫妻感情真的很好。」「他们人都很好。」「他们家有个还很小的女儿，常看到她在公园玩，都会向人打招呼……」「好几年了，太太都在痴等丈夫回来。」「真是太可怜了，希望凶手早日落网。」

让和平的家庭破碎的悲剧。关系人士表示，遗体的头部有执拗地遭到破坏的痕迹，是极度疯狂且异常、人神共愤的犯行。凶手到底是基于什么可怕的理由，夺走了幼小女童的父亲……？

我再也承受不住，关掉了电视，只能低头心想：这样啊，原来看在世人眼中，是这样的啊。一个活该被杀、差劲到不行的垃圾渣男的死，在世人眼中竟是这副样貌。没有人想像得到，那个人搞外遇、让女方怀孕，甚至满不在乎地撇清责任。世人认定错全在我们这一方，说这是一起残忍而疯狂的杀人案。

没事的，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我们绝对不会被抓。然而我却甩不掉恐惧，上班的时候、回家的时候，感觉随时都有人在紧盯着我。上班路上总是停着同一辆车子，似乎在监视我的行动；就连在沙龙为客人做妆发的时候，都强烈地感觉到玻璃墙外头的马路射来某人的目光。这些只是错觉，是我多心了吗？还是——

紫乃与我完全相反，似乎完全不在乎刑警，先前的沮丧就像假的一样。时间能配合的时候，她就会要求我为她化妆再去上班。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吗？我觉得她上班的日子比之前更多了，紫乃总是带着许多印有高级名牌LOGO的纸袋，开开心心地回家，应该是男人送的礼物。

总是由我一手打造的完美公主，今天你怀着什么样的感情，投入什么样的男人怀抱？她一脸端庄地坐在梳妆台前，指头抚摸着她的肌肤，我总是感到呼吸困难。不管是她的素颜还是最大的秘密，我全都知道，然而为何我会感到如此心痛？为何会如此焦急、饥渴？

我化妆的时候，紫乃开口：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我问为什么，她一脸高冷，但声音带着雀跃，说：

「我跟客人约好了，那个客人总是让我很开心，让我不必去想烦心的事。」

化妆完毕、样貌完美的淫荡公主。

「优香，你怎么了？」

紫乃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紫乃。」

一直怀抱在心中的苦闷渴望宣泄。

我再也承受不住，看着镜中的她。

手指想要理好她的头发，却颤抖不止。

「这种工作，你要做到什么时候？」

我要为了花钱买你的人，把你妆点得美艳动人到何时？

还是即使看似不在乎，其实紫乃也很不安？所以才会说那种话？我不是男人，所以无法填补她的恐惧和寂寞吗？若是如此，为何我会生为女人？

「你没有资格干涉我吧？」

紫乃眯起眼睛说。

我们到底算是什么？

为了对你的爱，我大概能够杀人。但紫乃并非如此，我们只是共享一个秘密而已。

「可是……」

可是什么？我说不下去，闭上嘴唇。

镜中的紫乃，以那双冰冷的瞳眸看着我。

「我们只是朋友吧？」

紫乃安静地起身。

「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生活。」

她留下我为她洒上的香味余韵，走出我的卧室。

这天晚上、隔天晚上，紫乃都没有回来。

♥

紫乃不回家的夜晚愈来愈多，春天也渐渐来到尾声。

她的作息本来就很不规律，我们在客厅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减少了。自从刑警上门那天以后，紫乃一次也没有上过我的床。妆发也是，那天晚上以后，就再也不找我处理了。

紫乃，我做错了什么？

我孤单地躺在床上，不断地自问自答。都怪我无法完全相信她和母亲的死无关吗？

优香，你相信我吗？

也许紫乃看出了我回答这个问题时细微的动摇，还是说，是对掉进刑警的圈套、露出破绽的我感到失望？或许紫乃已经失去了和我一起生活的好处，如果理由是我是女人，那么她应该是交了能够让她排遣寂寞的新男人吧。

这样的话——我恐惧起来，这是称得上妄想的想像，或许紫乃会把所有的罪行推到我头上来。因为嫉妒而丧心病狂的我杀了那个男人，一个人开车把尸体载到山里埋了。万一她向警方密告这样的情节，警方会信以为真吗？

如果有某些证据的话，应该会信吧。比方说，紫乃可能持有某些我不知道的物证，花瓶碎片、凶器的菜刀、铲子这些，当时我们是分头处理掉的。紫乃有没有可能没有丢掉，偷藏起来了？

当然，这只是被害妄想，紫乃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我觉得显而易见，她的心早已离我而去；或者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曾触碰过她的真心？

才不会有人喜欢你，可怜。

许久以前听过的女同学们如此嘲笑的声音，在脑中萦回不去。

紫乃果然也这么想吗？

事情发生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这几天一直有人跟踪我，大概是故意让我发现的，警方一定是想借由这么做，来对我施压。我在夜晚的路上停步，回过头去。虽然对上眼了，男人却不在乎，踩着徐缓的步调，彷佛要吊人胃口般踱了过来。混浊阴郁的眼神在夜黑中宛如猎犬的眼睛般闪耀，紧抓住我不放，是那个警部。第一次见面之后，已经数个月不见了，今天他好像只有一个人。

「每天缠着我，到底是怎样？」

我不耐烦地出声，警部沉静地说：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这名刑警的声音总有些湿黏，让我生理上无法接受。「这里不太方便，找家咖啡厅坐坐如何？」

我也考虑过拒绝，但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好答应，而且我也很好奇他想让我看什么。我们进入附近的咖啡厅，面对面坐下来。警部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看一段影片。影片可能会有些震撼，请作好心理准备。」我觉得讶异，但还是同意了。他取出手机，播放了某段影片，并莫名其妙地声明「没有开声音」，把手机的小萤幕搁到我前方的桌面。

我的视线落向萤幕。

立刻就后悔了。

恶心。

是男人和紫乃的性行为场面。应该是男方拍的吧，没有拍到男人的脸，镜头俯视着紫乃。紫乃跪着仰望男人，她扭动着冶艳纤细的裸身，灼热的视线对着镜头。最让人恶心的是，紫乃满面笑容。

我不认识的紫乃。

我从未看过的笑容。

湿润的黑眼灼热地仰望着男人，沾满唾液而湿亮的嘴唇张开，喃喃着什么。虽然没有声音，但我似乎可以猜出她在说什么。

我喜欢你。

我爱你。

面带笑容地。

满脸凄切地。

羞赧地吃吃笑着。

然后，那千真万确，就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公主——

我一手复脸，把映出残酷影像的机器推还回去。

「真嶋小姐说那只是营业话术，」警部说，「但听到影片里这些话，足以怀疑他们是男女朋友呢。」

泽渡小姐，你还好吗？泽渡小姐？

我在天旋地转中聆听着刑警的话。

「如果你有什么线索，请联络我。就我认为——」临别之际他这么说，「你可能被真嶋小姐骗了。」

我从来没听过如此令我毛骨悚然的阴险嗓音。

我一个人走在回去公寓的路上，思考完全跟不上。我好想立刻倒下，推说那只是一场梦，忘了一切，然而令人作呕的那段影像却牢牢地攀附在脑海里。

我不可能认错自己化的妆，谄媚男人的紫乃，顶着我为她化的妆容。但我成为职业化妆师开始为紫乃化妆，是我们杀了那个人以后。对了，发型也跟现在不同，那么——

那是好几年前的影片。

是紫乃读高中时的影片。

放学后，她顶着我为她化的妆，去找那个男人。

原来她们从那么早以前就——

然而紫乃却只字未提。

我回到家，关进厕所，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我不停地呕吐，吐到只剩下泪水，才终于能把头从马桶里抬起来，我甚至提不起力气抹去唾液，背靠在厕所墙上，仰望着天花板。妆大概全糊了，现在的我，脸一定惨不忍睹。

妆。

我为她化的妆。

是因为变漂亮了，紫乃才会跟年长的男人交往吗？

或者这与化妆完全无关？

我为紫乃化妆，才不是为了让她去取悦那种男人。

我从没看过的紫乃的笑容。

我们都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发生关系那么多次，我却终究无法看到她那种表情。

那段恶心的影片，比什么都更强烈地揭示了我所不知道的紫乃的爱。

绝对不会对女人的我展现的、对死去的男人的爱。

一直以来，我都在搞什么？

为了什么而活？

我踉跄着勉强站起来，洗了脸。我深陷在不可自拔的虚无感中，都无所谓了，就算被抓也无所谓。啊，这就是警方的目的吗？那名刑警就是为了对我施压、让我崩溃，才会亮出那段影片……

让我背叛紫乃……

我？背叛？

背叛紫乃？

如果得不到你的话，索性——

传来插入钥匙开门的声音，正在洗手台注视着面无人色的自己的我惊吓回头，是紫乃回来了。

探头看玄关，紫乃正在脱高跟鞋。又有男人进贡了吧，她提着一只我也很熟悉的高级精品纸袋。紫乃注意到我，表情僵住了，一定是以为我会责骂她吧。她把纸袋藏到身后，露出警觉的眼神，却又立刻讶异地眨眼。

是因为我的脸色糟透了吧。

或许我应该握着菜刀埋伏你的。

要是可以刺死你，我也跟着一起死，一定就能解脱了。

因为得不到你的话，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优香，你怎么了？」

然而被紫乃这样担心地一看，我一定又会犹豫起来，所以走到玄关的我，手上没有什么菜刀，我只能就这样瞪着我得不到的公主。

「紫乃，你跟他……从高中的时候就在交往吗？」

紫乃垂下目光。

接着没什么似地点点头。

「对啊。」

「为什么不跟我说？」

「这跟你无关吧？」

「你那种口气……」

跟我无关？

我都为了你，埋了他耶？

「我实在搞不懂你……」

我无力地呻吟，却也无法传进紫乃的心中。

「你不用懂我。」

紫乃走向客厅。

她把手提包和纸袋放到桌上，脱下身上的外套看我。

「优香，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只是朋友吧？」

那双黑眼散发出有些厌烦、懒散的神色。

「我……我为了你……！」

我走近她，抓住她纤细的上臂，明明就算抓住也不能如何。

「我为了你，甚至都做了那种事！」

沉静的眼睛在咫尺之处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误会了公主微笑的可悲男人。

「是我拜托你的吗？你这是在讨人情吗？你想要我怎么样？」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想听你说的，不是这种话。

「你怎么……」

紫乃闭上眼皮，叹了一口气。

接着以坏心眼的眼神耸了耸肩。

「是啊，你为我做了金钱买不到的事嘛。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不是那样……」

「你喜欢跟我上床？好啊，我不收你钱。我可是专业人士，就算是跟女生，也能包君满意。」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搧了紫乃一巴掌。

紫乃捂着捱打的脸颊，以冰冷的眼神回视我。

没有丝毫畏怯。

她宣告：

「你不要搞错了，我只是为了让你不背叛我，才勾引你的。」

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难看地抓住她的身体，当场颓坐在地。

我能够想像紫乃冷冰冰地俯视着我的表情。

因为我无数次在那么近的地方注视着你的脸，妆点着它。

因为我无数次满怀爱怜地，抚摸着睡在一旁的你的脸颊。

「可是，你就只会扯我后腿。今天也是，看你这样子，是警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方寸大乱对吧？」

紫乃的话灌入瘫坐在地的我的耳中。

紫乃小小声地、傻眼地冷哼一声：

「没事，我习惯了，你就跟那些男的没两样。」

跟那些男的没两样。

是这样吗？

原来我跟那些花钱买公主肉体的男人一样吗？

只是误会了你甜言蜜语的营业话术。

「你懂了吧？我这个女人比你以为的还要差劲，差劲到家。」

我终于放开了紧握住紫乃衣服的指头，手臂脱力，落在地上，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怎么会这么傻？

果然就是这样。

没有人会喜欢我这种人。

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头热。

「看来我们最好不要在一起了。」

紫乃说，离开了我，然后传来她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

我不像样地呜咽的期间，紫乃都没有出来。当我哭到累了，想死到不行的时候，门打开来了，但紫乃没有安慰我，而是拖着小行李箱，走出了公寓。

再见了，紫乃。

我的公主。

♥

算命师说我是能为爱杀人的人。

现在我完全明白这句话了，我可以为了爱，杀死失去存活价值的我，感觉连紫乃都能下手杀掉。如果得不到你，连你我都不要了，与其让其他男人恣意玩弄你，我想干脆把你杀了，让你永远只属于我。想像你对着别人露出我绝对得不到的笑容，我就绝望得快疯了，这样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我不知道如此丑陋的强烈感情能否称为爱，我不知道何谓正确的爱情，就连正确的爱恋，我一定都不曾经历过。因为我从少女时期以来，就一直只有她一个。

这教我从何体会其他的感情——？

我一直难看地哭个不停，一路哭到早上。但就连这种时候，非去上班不可的时间也逐渐逼近，肚子也饿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失恋吗？我茫茫然地想着少女般的问题。

得填一下肚子才行。紫乃正在吃什么？有好好摄取有营养的食物吗？她都对我说了那么残忍的话，我却还惦念着她，这让我对自己感到无可救药。

我吐出空虚的苦笑。

紫乃收拾行李离开了吧，她应该有许多可以投靠的地方。我边烤吐司，边祈祷对方是个正经男人。坐在沙发上啃着吐司果腹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客厅的纸袋——紫乃想要藏起来不让我看到的男人的贡品。怒意涌上心头，我想立刻把它拿去扔了，就连它镇坐在我的视线里，都教人火大。我站起来走近它，打开纸袋一看，里面装着以缎带包装的可爱小盒子，还附了张卡片。不是报复，我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进贡给紫乃，想要一探究竟，取出对折的卡片打开来。

上面写着这几个字：

生日快乐，优香。

我以发颤的手取出缎带包装的小盒子，拉开缎带，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装着口红的包装盒。望向卡片的文字，紫乃的字很丑，我花了点时间才辨识出内容：

『生日快乐，优香。虽然对化妆大师的你说这种话很不好意思，但这个颜色一定很适合你，你当然也可以当个公主。』

这么说来，下星期是我生日，因为发生太多事，我完全忘记了。所以紫乃才不想被我看到吧。

可是，反正这也是她勾引的手段之一吧？

只是为了不让我背叛的、表面上的温柔罢了吧？

我望向卡片的文字。

专业人士。

紫乃说过，专业技术是必须支付代价的，这一定也是她的信念吧。

好吧，我不收你钱。

她说过这句话，但这是昨晚回应我的要求而说的话吧。那么以前呢？之前的那些呢？不求任何代价上我的床，是为了勾引我？其中真的没有任何感情？

我打开包装，取出那只唇膏。

是完全不适合我的可爱粉红色。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茫茫然地呢喃说。

这种颜色不适合我啊……

但完全不管这些，才是紫乃的作风。

或者她果然看透了？

就像少女时期看透了我的孤独那样。

我隐微的向往，其实早就曝了光吗？

就如同我一直透过镜中看她那样，

紫乃也透过那面镜子观察着我吗？

「紫乃……」

我摇摇晃晃地前进，寻找自己的提包，终于找到之后，从里面取出手机。或许我又自作多情了，但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也无所谓，被她嘲笑「你白痴啊」也没关系。

我想相信笨拙的她。

我拿着手机，打电话给紫乃。她没接，所以我留下语音讯息：

『紫乃，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如果你不说，我就去跟警方自首，说全部都是我干的。』

是这句威胁奏效了吧。

她立刻回覆了讯息。

♥

紫乃所在的地点有点远，她似乎不是去投靠男友，而是待在同事家。我不是搭电车，而是开车去接她。坐上副驾的紫乃还是一样一脸端凝，但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似乎是因为难以揣摩我的居心。

「优香，我随便搬出去，你生气了？」

「差不多。」

我们的对话就只有这样。我把车开往公寓的方向，但实在承受不了沉默，看到导航预告的塞车资讯，改变了心意。我默默地把车开进刚好看到的宾馆，也可以顺便甩掉跟踪吧。紫乃露出奇妙的神情，但乖乖照着我说的跟上来。我看着房型介绍，本来想随便挑一间，但是看到其中一间，涌出恶作剧的心情，按下了它的按钮。

我带着紫乃进入房间。

室内最为抢眼的，是附有大床幔的床铺。

就宛如公主安睡的场所——不是这种梦幻可爱的风格，若要说的话，比较接近奢华风，但这种情况也无法奢求更多了。

「优香，为什么要来这种也方？」

我抓住她的上臂，不容分说地把她拉过来，强硬地按倒在床上。我压在她身上，在极近的距离注视她的双眸，她的脸真的好美。不用我来化妆，你也就像个真正的公主。

「优香？」

「你是故意那样说的吧？」

困惑游移的眼睛仰望着我，但我不知为何无法回视紫乃，视线落在她的胸口一带。

「才不是，我是——」

「明明就是。」

「不是。我真的差劲透了，我配不上优香，所以——」

「你看，明明就是嘛！」

我大吼，瞪着紫乃。

「你就是故意摆出冷冰冰的态度、故意使坏、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不是。」

紫乃别开视线。

「我讨厌优香，所以……」

「看着我的眼睛说。」

紫乃看向我。

却一声不吭。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我……」

黑色的眼睛渐渐湿了，紫乃为此羞惭似地，再次别开了目光。她开始摇头，就像小女孩闹脾气，接着就这样闭上了眼睛。我看见颤动的睫毛逐渐因渗出的液体闪耀起来。

无论何时都如此美丽的，我的公主。

「我……什么都没办法给优香，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不要说这种话，不要哭。

别哭啊。

「紫乃……」

紫乃咬住嘴唇，她似乎已经死了心，接受无法逃离我的事实，仰起咽喉，以祈祷般的表情呢喃说：

「我什么都没有，但优香给了我好多。你为了我，甚至做了让自己痛苦的事，可是我却……」

溢出眼角的液体渗进她的妆容里。

没错，这样就对了。这样就行了，紫乃。

我触碰她的眼角。

把那些妆全部抹去。

让我看到真正的你。

「我想要你讨厌我，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

不对。

不是这样的，紫乃。

你也给了我好多东西。

你不是对我说了吗？说你不会让我寂寞。那句话不晓得为我带来了多大的救赎。你都不知道，和你共度的时光，多么深地温暖了我的心吗？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要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爱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你。

从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想要你了。

「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就把你给我吧。」

我俯视着她阖上的眼皮。

畏怯地紧闭、颤抖的眼皮。

「我想要你，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祈祷地呢喃道，就宛如魔法咒语生效一般，紫乃的眼皮慢慢地睁开来。

漆黑的双眸泪湿，犹豫地颤动着。

「优香……」

紫乃反覆眨眼，也许她是在犹疑，是否可以把我牵扯进去、是否可以让我再背负更多的罪。但我无所谓，若是为了你，要我杀掉多少人都行。我就是这么想要你。

终于，紫乃回视我了。那眼神不知所措，俨然像听到告白的清纯公主。

「好……我来当你的情人。」

就和曾几何时，说「我来当你的朋友」那样。

但是，和那个时候不同。

紫乃泛着泪水，展露出我冀求不已的满面笑容。

♥

你不擦那条唇膏吗？紫乃这么问，所以我将它抹到唇上。看了看房间的镜子，还是太可爱了，感觉不适合。她裸身躺在附床幔的床上看着我，已经不哭了，以有些调皮的眼神期待着结果。

「如何？」

我回到床上，紫乃歪起头说：

「我看不清楚，过来这里。」

我靠过去在床沿坐下，结果手被一把拉过去。

我就这样被迅速起身的她按倒了，等于是和数小时前反过来。

「好可爱。」

紫乃俯视着我，灼热地呢喃。

「这次换优香当我的公主。」

长发一次又一次在我的颈脖轻拂。

我沉浸在幸福里良久。

没事的。

我绝对不会让这份幸福结束。

我紧紧地抱着她发誓。

我会保护你的。

那名阴郁的刑警一直在跟踪我，刚才我也发现，在进入宾馆之前，有辆车子一直尾随着我们。但这正证明了警方手中没有任何证据，亮出那段影片时，刑警只有一个人。我听说过，一般刑警在办案时，都是两人一组行动。仔细想想，他会给我看那种影片，也相当反常。因为毫无线索，所以只能独自办案，甚至不惜使出违法手段，也要对我的心理施压，逼迫我背叛紫乃——八成就是这样吧。

但我才不会背叛紫乃。

「我会保护你的。」

我的指头抚过一旁正在调匀凌乱呼吸的她的白肌。

「这么说来，昨天我在站前被一个奇怪的算命师叫住。」

紫乃怕痒地扭动身体说。

听到这话，我一阵心惊。

「那是……老太婆吗？」

紫乃眨眨眼。

「不是耶。可是那个算命师说了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你杀过人吗？』」

紫乃没什么似地笑。

「被说中了，所以我吓了一跳。」

「什么啦。」

我也笑了。与其说是算命师，那根本只是脑袋有问题的人吧，乱枪打鸟地抓人就问，刚好问到心里有数的紫乃罢了。紫乃特别引人注目，就算被那种怪人盯上，也一点都不奇怪。

该提防的是那个阴郁的警部吧。

如果往后他仍单枪匹马地纠缠我们，亮出奇怪的证据的话……就算杀了他，封住他的嘴巴也行，只要再把他埋到别处，让他人间蒸发就行了。

只要是为了保护你，我无所不能。

我们不会落网。

因为又没有证据。

「紫乃。」

我呼唤身边的公主。

她羞怯地微笑，期待地闭上眼皮。

我静静地吻上她的嘴唇。

♥

我真是个了不得的恶女。

一切都如同我的计画。

因为我老早就知道优香喜欢我了，所以我相信，她一定会帮我。

不，我也猜测，依她的个性，很有可能会替我杀了加木屋。实际上，刺出第一刀的也是优香，要是那一刀就宰了加木屋，真的一切就如同计画了，但现实真是不尽如人意呢。

真是个小傻瓜。

我伸出指头，轻抚入睡的她的头发。我激烈地与她欢爱了一场，她已经累了，好阵子都不会醒来吧。

加木屋有家室，这件事他一开始就告诉过我了，但我觉得就算他是有妇之夫也无所谓，我打算迟早要用我的魅力让他离婚，那个时候我还小，似乎有些过度乐观。我觉得这是因为幼时丧父的关系，每次我笑，妈就会打我，大骂：笑什么！你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但爸爸不一样，爸爸对我很温柔，似乎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被气质相近的年长男性所吸引。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恨起怎么样都不肯跟太太分手的加木屋的？既然得不到，干脆杀了对方，这种情绪，优香一定也能明白吧？我打算给加木屋最后一次机会，告诉他我怀孕了，但加木屋的态度还是一样，既然如此，他被杀也是自找的吧？

当然，怀孕是假的。

如同我的计画，你激动起来，拿刀刺了加木屋。然后如同我的计画，开车来的你帮忙运尸，埋了他。把重活都推给你，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为了我而挥汗劳动。

接下来只需要收服深爱我的你就行了。

如此一来，你就绝对不会背叛我了吧？

我太擅长勾引男人了。

就算换成女生，绝对也会顺利。

一切都如同计画。

只有一件事我失算了——那就是我居然真的爱上了你。

发出安静的呼吸声沉睡的我的王子——还是公主？

都无所谓。

我把嘴唇凑上你的脸颊，轻轻地、不把你惊醒地。

送上不知道第几次的吻，却仍意犹未尽。

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因为我有自觉，我渴望的是父亲，所以完全就是女生的你，就只是我的朋友。应该要是这样的。

没想到我会如此后悔。

闭上眼皮。若是意识到呼吸，连握住你手的指头前端都要不由自主地发颤。早知道会对你萌生出如此怜爱的情绪，就根本不用去爱那种男人了。

我想要从一开始只看着你一个人。

因为我，把你的命运扭曲了。

所以警察上门时，我想了一下。

觉得不能继续再把你牵扯进来了。

如果要伏法，是不是最起码该由我一个人扛起一切？

所以我才故意对你冷淡，但计画失败了呢。

不过留下给你的礼物离开，也是计画的一部分？还是——？我自己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思。或许我是在无意识之中，希望你发现而留下来的。

优香，你知道弃尸罪的时效是几年吗？

听说是三年。

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一到，你就没有任何罪责了。我杀了加木屋，你协助我掩埋尸体。若是这样的说辞，即使被捕，你也能全身而退。应该。

我的王子。

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或是万一快落网的时候，我就向你坦白，其实这一切都如同我的计画吗？你一定会怒不可遏，或许会想杀了我。与其被捕，我情愿死在你手里。到时候我一定会笑着接受——虽然可能会哭出来吧。可是，事后你一定要好好地把我埋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喔。或者即使是那样的我，你也愿意全然地包容？

当然，这些都只是万一。

警方似乎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我们稳如泰山。

我唯一担心的是——

在站前叫住我的那名年轻女算命师。

为什么呢？

她那双碧绿的眼睛彷佛看透一切——

看到那双眼睛时，我涌出了一股近似恐惧的感情，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彷佛看到镜子的奇妙感受。或许世上真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过没事的，我不可能因为超自然力量那些东西而被警方逮捕。

所以优香。

现在你放下心，好好休息吧。

我紧紧地抱住令人怜爱的那具身体，闭上眼皮。

好幸福。

可是为什么呢？

破灭正步步进逼。

这样的预感宛如死神的阴影，正逼近我的身后。

即使这样也好。即使如此，我也丝毫不后悔。

这份幸福，我一定会死守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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